何思慎:众院选举大胜开启高市早苗修宪之路?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2月8日率领自民党在众议院大选获得历史性胜利,选举结果是否会开启高市的修宪之路,将自卫队写入《宪法》第九条,攸关日本战后坚守至今的“和平主义”存续问题,牵动印太安全结构变动。

执政联盟自民党及日本维新会在众院选举承诺中写明,将在《日本国宪法》中创设紧急事态条款,修改《宪法》第九条,强调“符合时代的修宪不可或缺”。在众议院改选前的例行国会上,自、维两党就已经表达将为新增的紧急事态条款,力争在众参两院的宪法审查会内设置“条文起草委员会”,在国会内具体启动修宪。高市也将推动自卫队入宪,她在演说中向支持者呼吁:“为何不能在《宪法》中写上自卫队?为了将自卫队定位为实力组织,请大家让我来修宪。”改选前,日本国会的宪法审查会长由在野党众议员枝野幸男担任,“真是完全没进展”,高市希望打破此种局面。

然而,执政联盟对于修订《宪法》第九条意见不一,维新会主张应该删除规定不保持战力的第二款,全面允许集体自卫权,写入“国防军”。自民党在安倍时期为避免鹰派的过激主张,无法形成朝野修宪共识,且考虑到当时共同执政的公明党对“非战宪法”的坚持,采取妥协方案,即在不改变原第九条的内容下,增列第三款的“加宪”方式,将自卫队入宪。自、维未来如何磨合修宪主张,高市是否会继承安倍的折衷方案,会决定修宪的走向。

由于在参议院仍未取得修宪所需的三分之二席次,高市的修宪倡议目前仅能纸上谈兵,何况国会通过的修宪草案,最终须经国民投票的过半同意。在民间对修宪议题分歧仍在的情况下,高市须持续探求民意,扩大众、参两院对修宪的讨论,形成最大公约数,修宪始能水到渠成。高市虽率自民、维新两党狂扫众议院选举合计赢得352席,但凭目前的政治能量,仍难以完成安倍未竟之志。修宪之议应是众议院选举凝聚保守选民支持的选战操作,并非高市内阁的主要政治目标,在诸多经济、社会及外交安保的政策实践中,累积执政绩效,始可在长期执政中,伺机推进修宪。

要强化日本安保体制,修宪虽是釜底抽薪,但难度极大,高市可扩大防卫支出及修订“安保三文件”,并部分松绑1967年佐藤荣作首相提出的“非核三原则”,以达到阶段性目标。前首相岸田文雄2022年底制定安保三文件,扩大“专守防卫”解释,赋予自卫队反击能力,强化自卫队在美日同盟下的角色,这成为高市后续主张美日核共享、延伸核威摄的转捩点。

最大在野党中道改革联合的共同代表野田佳彦1月2日表明,将坚持不拥有、不生产及不携入(不引进)核武的“非核三原则”,打造不再发动战争、不被卷入战争的国家。中道改革联合对日本《宪法》第九条的解释认为,日本不能持有攻击性武器,例如洲际弹道导弹、核武、航空母舰及战略轰炸机等。朝野对核共享的立场南辕北辙,但在众议院大选中取得民意授权的高市,在施政中推动修订安保三文件时,曾探讨是否重新审视非核三原则,为自我限缩的政策松绑,特别是不携入核武这部分。

日本是唯一受过核武攻击的国家,二战最后的广岛及长崎原爆的痛苦教训,使非核三原则松绑的讨论极具政治争议性。现行日本《国家安全保障战略》言明“坚持非核三原则的基本方针今后也不会改变”,但日本官僚及自民党部分人士认为,新的《国家安全保障战略》不应明确规范对非核三原则的坚持,这方面应是修订安保三文件的争议焦点。

前首相安倍晋三及大阪府前知事桥下彻2022年2月27日在富士电视台访谈中,率先抛出核共享之议,高市师承安倍亦起心动念,检讨非核三原则。高市囿于反核武的民意及遵守日本加入的《不扩散核武器条约》(Nuclear Non-Proliferation Treaty),无意更动非核三原则中的“不拥有”及“不制造”,但主张应修改“不携入”核武,认为日本若拒绝搭载核武的美军军舰通过日本领海或泊靠港口,在遇到“紧急事态”时,将可能减弱美国核威慑能力。

日本不仅与中、俄两大核武国家为邻,近在咫尺的朝鲜亦实质拥核,高市早苗有意使美日同盟走向“类北约(NATO)化”,与美国共享核威慑能力,扩大美国的核威慑范围,以因应中、俄、朝的威胁。北约的核共享做法,是在符合《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条件下,由美国在北约成员国境内部署B-61战术核弹。当北约决定执行一项核武任务时,即由北约欧洲盟国战机挂上B-61核弹,在北约核武计划小组的授权下执行。

日本若放弃不携入核武政策,将为修改领海主张释放巨大空间。介于日本本州及北海道两大本岛之间的津轻海峡宽度为20公里(约10.8海里),日本本可以将之列为领海,但因实行非核三原则,日本在1970年代自我限缩津轻海峡等海域的领海宽度至三海里,留出海面作为国际公海航道,允许有需要携带核武的美军舰,以及其他外国船舰穿行。

若解除不携入核武政策,日本可以依照《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规定,把津轻海峡内水化,如此将阻绝中、俄绕行日本周边海域或穿越日本列岛进入中、西太平洋。这个做法亦可炮制到琉球一带,让日本作为“群岛国家”来重新划定领海。此举将改变冷战后第一岛链的面貌,势必引发中俄反弹,却有利于日本固守第一岛链,并建构第一岛链核武部署,维护包括台海在内的“自由开放的印太”。

共同社2025年7月报道指出,日本在2024年12月制定《日美延伸威慑指针》后,美日即在兵推演习中,模拟美军运用核武的想定。共同社进一步报道,在2024年2月的“利刃”兵棋推演中,面对中国在台海局势上可能威胁动用核武,日本自卫队曾要求美军在兵棋推演中动用核武与之对抗,美国最后也回应日本的要求,警告将对中国使用核武。

高市检讨《国家安全保障战略》,若对美军放行核武携入日本,将打开印太战略中的核武“潘朵拉之盒”,虽为恶,但却足以产生“拒止式吓阻”的战略效果。但此构想能否实现,除须说服日本多数民意放弃反核武态度外,美国是否做好对标北约,升级美日、美韩同盟的准备,并评估对中、俄外交之影响妥为因应亦是关键,此非高市之个人政治意志所能决定,待3月19日高市访美或许可见端倪。

作者是台湾辅仁大学日文系(所)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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