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特稿:与美签贸协是拉抬还是掏空台湾?

美国最高法院日前裁决总统特朗普去年的“解放日”关税违宪,这一突然发展,冲击特朗普贸易政策,也让好几份已谈成的协议难以执行,甚至可能作废。

台美对等贸易协定就是一例,它刚于2月12日签署,当时台湾赖清德形容,这是台湾经济与产业迎风而起、脱胎换骨的关键时刻,有利于台湾布局全球、延伸实力;在野党则强烈批判协议将“护国神山”台积电等半导体供应链移至美国,犹如签下“卖身契”,实乃掏空台湾。

为将台湾输美产品的关税从20%调降至15%且不迭加既有关税,和主要竞争对手日本、韩国站在相同的起点,台湾政府承诺要在美国投资5000亿美元。其中,2500亿美元为台湾半导体和科技企业的直接投资;政府另将提供2500亿美元信贷担保,协助中小企业及相关供应链投资进入美国市场。

在野国民党质疑,相较日本和韩国分别承诺投资美国5500亿美元和3500亿美元,各占其国内生产总值(GDP)的12.8%和19.4%,台湾的5000亿美元,占台湾GDP的62.5%,即使如官方坚称直接投资只有2500亿美元,也占台湾GDP的31%,远高于日韩。

这样的结果引发质疑:为了降低五个百分点的关税,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值得吗?

肯定政府谈判结果的台新新光金控首席经济学家李镇宇认为,眼下是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大关税时代,一直拿过去零关税当作比较版本来批评政府,是没有国际观和现实感,“只要能跟竞争国站在同一个起跑点,台商是很有竞争力的”。

中华经济研究院院长连贤明也指出,这项协定完美实践了“大开放、大采购、大投资”的核心策略。台湾承诺到2029年,对美采购850亿美元的液化天然气与原油等,是台湾在全球变局中,确保美国长期信任与支持的“黄金门票”。

简言之,台美贸易协定并不平等,但其中政治考量远高于经济考量。

中央大学经济系教授吴大任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分析,台美贸易协定延伸台湾实力的主张有一定道理;掏空短期内还不会发生,加大对美采购能源等都无可避免,结果大致比预期好一些。

四成半导体产能迁美成风险

他说:“美国要的就是台积电等半导体供应链,其他稍作让步无妨,台湾才2000多万人,市场未全面开放,影响有限,但对美投资5000亿美元的问题比较严重。”

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之前表明,总统特朗普的目标是要在任内把台湾半导体供应链产能的40%搬到美国,否则台湾将面对100%关税。

台湾经济部长龚明鑫否认上述说法,称台湾与美国半导体产能比例到2030年是85%对15%,台湾到2036年仍能维持80%的占比,绝无掏空的问题。负责对美谈判的行政院副院长郑丽君也强调,曾向美国明确表达,将半导体40%产能迁移到美国“是不可能的”。

吴大任说:“台美政府对5000亿美元的说法有明显差异,美国真正的目的是在三年内移转40%产能,因此需要5000亿美元。郑丽君和龚明鑫却称做不到,韩国已因国会卡关,关税被美国调高至25%,美国若意识到台湾做不到(转移)40%产能,关税(会不会)恢复到原本的32%?最大的风险就在这里。”

吴大任从投资成本分析赴美投资的成效指出,当年台商西进是因中国大陆人力、土地成本都低,可提升竞争力;在美国刚好相反,台积电建厂成本是台湾的四倍,其他供应链的成本会多出七倍,反而是提高成本、不利竞争,还须面对难搞的工会及相关法律要求等,有很大不确定性。

美台双方当地时间2月12日于华盛顿签署对等贸易协定。左起为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商务部长卢特尼克、美国在台协会执行理事蓝莺、台湾驻美代表俞大?、行政院副院长郑丽君、行政院经贸谈判办公室总谈判代表杨珍妮。(取自美国贸易代表署官方X账号)

曾任国家发展委员会主任委员和大陆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的政治大学经济系前教授林祖嘉也认为,赴美投资若成功当然没问题,若失败就是政府出钱。

他不讳言:“台湾有多少家在美国投资的企业可以活下来?若能存活,为何早不去?若情况不好,从企业到银行都会赔进去。”

中小供应商赴美成本是负担

林祖嘉指出,台湾经济总量小,要直接投资2500亿美元,除了台积电有这个能力,没有第二家,台积电占股市总市值45%,其次的联发科和鸿海各只有4%,能否找到50家企业投资都存疑。

科技圈传闻,台积电和相关供应链企业已达成一致,2027年底要有一半的产能迁至美国,台积电方能有效运作。不过,供应链上的中小企业担心赴美成本太高,又不敢不配合,拟另成立新公司,与母公司切割,并借助政府提供的2500亿美元担保来转移风险,但这也引发最终可能演变为金融体系“钱坑”的疑虑。

曾担任资讯产业公司独立董事的政治大学两岸研究中心执行长魏艾受访时指出,很多产业关联紧密,金融业的融资也须计算成本和回收,一旦形成呆帐,恐将连锁引发金融风险。

魏艾提醒,要在美国复制设立科学园区的台湾模式,还有一些问题待理清,例如台美双方对产业规划是否有共识,当年台湾新竹科学园区设立初期还有传统产业,美国园区是否只聚焦人工智能和半导体领域?

此外,美国将以何种方式争取最大利益,是依赖企业投资,还是政府也会介入?高成本产业聚落的管理费如何分担?台湾企业的权益能否获得保障,企业盈利又将如何分配?

魏艾进一步指出,台湾的科学园区是在全球分工下找到适当的位置,如今美国科学园区的定位为何,仍有待说明。

此次台美谈判完全由政府一手主导,在野阵营几乎没有置喙空间,谈判结果出炉后则被要求全盘接受。相比之下,郑丽君在担任立委时,曾严词批判《海峡两岸服务贸易协议》(ECFA)签订过程“签订前说不能讲、签订后不能改,整个过程是黑箱到底”,如今这番批评更显讽刺意味。

林祖嘉说,他最担心的是台湾唯一拥有的科技优势不再,过去台积电赴陆投资必须遵循“N-1”(即落后台湾制程一个世代)原则,且投资规模也不得超过总规模5%;如今赴美投资是否也应受到《经济安全法》限制,或在某些关键技术影响台湾安全时,必须经立法院同意?

就在行政院长卓荣泰准备3月3日赴立法院对台美贸易协定进行专案报告前,美国最高法院裁决特朗普去年的“解放日”关税违宪,对宣传谈判结果“击出一支漂亮的全垒打”的赖政府不啻是一记重击。

台湾行政院表示,政府高度关注后续发展并评估应处作为,包括是否将协定送交立法院审议等。国民党则严正要求赖清德立即出面说明应对之策,交出完整的产业影响评估报告,并重启对美谈判,“我们绝不退让”。

除了理清对等关税是否仍有效外,台湾输美产品七成以上属于美国《贸易扩张法》第232条款涵盖范围,后续连动的变数更多,在在都有待官方进一步说明。

台湾二选一:脱中入北或二次西进

台湾赖清德主张,台湾应携手美国、日本、欧洲等盟友走向世界,但在野的中国国民党认为,台湾不应独押美国,两岸之间也有很多值得合作的领域。是应该“脱中入北”布局全球,还是走国民党的“二次西进”路线?台湾朝野乃至产学各界至今仍在激辩当中。

《商业周刊》形容,过去台湾西进大陆,丢掉的是“赘肉”,即低端组装,让身体更轻盈;现在东进美国,被挖走的是“心脏”,即高阶制程与研发,这会让身体失去动力。

2010年台湾与中国大陆签署ECFA时,时任总统马英九和民进党主席蔡英文曾对台湾的经济发展路线展开辩论。

政治大学两岸研究中心执行长魏艾向《联合早报》指出,马英九希望从中国大陆走向世界,蔡英文则要从世界走向中国大陆;而从世界走向中国大陆,一定得依赖美国。

“赖清德的意思或许和蔡英文相同,但蔡的用词是世界,赖则表明要携手美国,那是倚美抗中的论调,朝野路线完全不同。”

魏艾提醒,这个问题不能以简单的二分法论断,更不能忽略区域经济整合,例如中国—亚细安自由贸易区(ACFTA)3.0版去年10月签署,这对台湾也有压力。

他转述一位经营资讯产业下游代工的友人说法,美国市场的业务只占24%,美国以外还有76%,“民进党想切割ECFA,又不敢断,市场驱动力量是胜过政府管制的”。

中美两边顾 非零和游戏

中华经济研究院区域研究中心主任刘大年也指出,从台湾出口统计数字来看,前年中国大陆第一,去年对美出口超过大陆加香港,美国占三成,中国大陆也占27%。“两边都要顾,大陆市场那么大,有潜力,美国就更不用讲了,这不是零和游戏,有他无我,有我无他。”

他进一步说:“美国虽然跟中国(大陆)打贸易战,但美国在当地的利益仍然很大,也不肯放弃,只是把高科技作为主角,美国、日本也要中国(大陆)市场,台湾六成出口在中美,两边当然都要顾。”

资深产业顾问陈子昂则认为,这无关对错,要选美系或非美系供应链,是由台商自己决定的,官方是站在美系供应链,但很多台商做的是非美系供应链生意,“台商只在意市场和订单,自己会找出路”。

他强调:“现在已经是一个世界、两套系统,会各走各的路,回不去了。中小企业被迫选边站,厂商想存活,谁有市场,谁给订单,就往哪边靠,不是因为政治喜好。”

忧台湾缺水电 台积电非赴美不可?

台积电去美国投资,是掏空台湾还是台湾实力延伸?

资深产业顾问陈子昂这几年应邀演讲时,经常问与会企业这个问题,结果30%认为是掏空台湾,70%认为是台湾实力的延伸。

他认为,这个问题要看从哪个角度来讨论。“如果你是台积电的员工或股东,股价涨到快2000元,都笑呵呵的;若认为最重要的东西被拿走了,那股价应该天天跌停。”

位于台湾高雄的台积电(TSMC)工厂,摄于2025年6月7日。(路透社)

陈子昂指出,台积电扩大赴美投资,固然是特朗普的政治力量介入,以关税逼企业赴美设厂,但从客观条件看,也存在不得不为的现实考量。

他列举以下原因:第一、台积电的订单71%来自美国客户;第二、台积电的股东70%是外资;第三、从2022至2032年,全世界半导体市场成长最快的是美国;第四、特朗普以100%关税逼迫;第五、可缓解台湾土地和水电等能源紧缺;第六、台积电的竞争对手是三星和英特尔,台积电赴美投资,可独霸当地市场,否则美国会逼台积电的客户向英特尔下单。

事实上,台湾政府推动台积电等半导体产业赴美投资,除了美国的压力外,一直未明讲的一个原因是台湾的土地、水电等资源有限,难以负荷半导体领域持续扩大投资。台积电董事长魏哲家曾在法说会上直言对电力供应的担忧;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访台时,也数度提及电力隐忧。

陈子昂说,台积电三纳米晶片需求满载到2027年,光是台湾的两纳米工厂就有11座,包括新竹两座、台中四座,高雄五座。“如果还要再盖,电从哪里来?把需要耗电的产能移至海外,来缓解水电等资源的不足,且刚好市场需求在美国,这是正确的解法,留在台湾压力更大,还得面对100%关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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