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鼎钧:重构东亚超高龄社会的社会契约

东亚多个社会正集体陷入一场由极低生育率与全球最长寿命交织而成的“老龄化风暴”。据预测,新加坡将在今年步入超高龄社会;中国大陆则面临“未富先老”与规模效应的双重挤压。当传统的代际支持比例断崖式下跌时,旧有的社会契约已难以为继。

近日,新加坡社科大学参与的国际综合护理联盟(IAIC)调查揭示了一个核心命题:年长者最深层的焦虑并非衰老本身,而是“自主权”的丧失。

这一发现不仅为政策制定提供了心理学锚点,更指出东亚社会转型的关键:必须从“照顾老龄”转向“激活老龄”,将“银发负担”重构为“银发红利”。

长期以来,东亚社会的养老思维带有浓厚的“补偿色彩”,通过家政服务或医疗照护来弥补老人失去的功能。然而,IAIC的研究明确指出,“掌控感”是衡量健康老龄化最强有力的指标。

新加坡推出的乐龄SG计划(Age Well SG),本质上是一场医疗范式的革命。它不再坐等病人进入急诊室,而是通过全科医生建立长期信任关系,将重心前移至预防与自我管理。对比日本与韩国实施多年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乐龄SG计划更强调预防性维护。日韩制度虽然解决了“谁来照顾”的财务问题,却容易让年长者陷入被动接受照护的心理依赖;而新加坡的路径则试图延缓失能期的到来,让年长者在生命最后阶段仍能保有决策的自主权。

劳动力短缺是东亚国家的共同痛点,但年长者不应被视为填补缺口的廉价补丁,而应被视为经验资产。新加坡通过立法逐年上调法定退休和重新雇佣年龄(目标至2030年分别达到65岁和70岁),核心逻辑是制度性地防止年龄歧视。与日本成熟的银发人才资源中心相比,新加坡的优势在于灵活的政策激励。例如,政府提供的部分工时员工重新雇佣津贴(Part-time Re-employment Grant)和“微型工作”(micro-jobs)试点,允许年长者根据体力与兴趣选择二至四小时的弹性岗位。

这种渐进式退休模式,有效缓解男性年长者因脱离职场而产生的身份认同危机。在东亚文化中,男性的自我价值往往与社会生产挂钩,通过导师制、项目顾问等方式留任,不仅能缓解企业的人才断层,更能转化为年长者的社交货币,对冲孤独感。

在银发经济的蓝图中,技术不再是冰冷的替代品,而是增强人体机能的“外骨骼”。面对护理人员的普遍短缺问题,人工智能(AI)与自动化技术正加速填补,从日本的养老陪伴机器人,到新加坡将AI应用于老年健康管理,改变了年长者的生活方式。AI机器人透过动作感应与语音指导年长者进行复健与舞蹈,不只提升肌力,更能活络身心;医院的智慧病床能自动调整高度、侦测异常与监控生命征象,还能预测病患可能的健康风险。

东亚社会的文化底色是原地安老。传统养老院模式因脱离社会脉络,往往加速年长者的心理衰老。新加坡的社区关爱组屋提供不同选择:它既保留私人居所的尊严,又嵌入24小时的专业医疗支持与密集的社交空间。这种设计借鉴了丹麦的“复健护理”理念——不替老人洗澡,而是教老人如何通过辅助工具自己洗澡。这种“退后一步”的照护,才是对年长者最大的尊重。

同时,活跃乐龄中心的全面铺开,将社区转化为健康社交枢纽。它通过乐龄义工计划,让老人从“服务消费者”变为“社会贡献者”,这种角色的置换,是消除社交隔离的最有力手段。

人口老龄化不是一场须要被治愈的疾病,而是人类文明进步的必然产物。东亚社会能否成功转型,取决于我们能否打破“衰老即无能”的刻板印象。所谓的银发红利,不在于让老龄人口继续像年轻人一样拼搏,而在于打造一个包容性环境,让每一位年长者都能在财务稳健、身体自律、社交活跃的基础上,以自己最舒适的节奏继续贡献价值。当政策从“照顾”转向“激活”,当技术从“替代”转向“赋能”,老龄化将不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国家韧性与文明温度的终极体现。

新加坡的实践证明,通过渐进的制度调整与社会心态的转轨,完全有能力重构超高龄社会的生命范式。这场关于尊严与自主的战役,不仅决定年长者的晚年质量,更将决定东亚社会未来的经济活力与文明走向。

作者是台湾的中国文化大学博士候选人

您查看的内容可能不完整,部分内容和推荐被拦截!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使用自带浏览器后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