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3岁的刘明与家人住在中国河北省廊坊市附近农村一座大约150平方米的平房里,他说:“孩子们挣钱不容易,咱尽可能省点就省点。”
开不开暖气过冬?这名农民拿出手机,给记者看最新到账的养老补助金,“我就233块9毛1,对老人来说就这点钱,没有收入,暖气费你得花钱,电费得花钱,是不是?靠谁?靠子女。”
白天气温在5摄氏度左右,屋里几乎不开启取暖的壁挂炉,无论室内外活动都穿得严实;晚上气温一旦降到零下,很多家庭依旧不敢将壁挂炉的档位调得太高,取而代之的是烧土炕、裹厚棉被,或者依赖电热毯才能入睡。
这不仅是刘明一家的生活缩影,也是河北许多农村家庭在寒冷冬季的真实生活写照。
随着煤改气(煤炭改天然气)政策的补贴畏缩后退,以及天然气价格区域差异,再加上农村平房的房屋结构和保温性能差,很多河北农民宁愿挨冻也不愿开暖气。这个现实困境,今年初从中国社交媒体传开,再度引起社会广泛关注。
《联合早报》记者星期五(1月9日)实地走访上述农村,至少六位村民受访时都抱怨,取暖成本太高,天然气“烧不起”,冬季暖气费就算花了5000元也未必保暖。
与刘明同村的张毅星(51岁)表示,他家平房不到100平方米,房屋结构不厚实,保温差,冬季暖气费动辄5000元以上,而在城市中,面积相同的住房同样的取暖只需不到2000元。
为治理雾霾和改善空气质量,中国官方2013年牵头建立京津冀(北京、天津和河北)及周边地区大气污染防治协作机制,2017年打响“蓝天保卫战”。在冬季取暖常用的散煤燃烧的北方农村,大规模推行煤改气、电取暖,鼓励家家户户安装上取暖壁挂炉,同时针对取暖成本比散煤高几倍的天然气提供燃气补贴。
不过河北省人大代表杨辉素在去年的全国人大、政协会议上指出,煤改气、电取暖虽改善环境,但成本偏高,部分农村居民出现“有气不敢用”的情况,建议加大财政支持力度,完善清洁取暖补贴机制。
她以调研结果举例说,100平方米住房要保证18摄氏度室温,每天需烧20至30立方米天然气;按石家庄地区农村气价从每立方米3.15元起跳,一个家庭每天需支付天然气费用63元至94.5元,整个冬季取暖费高达7560元至1万1340元。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社会学副教授占少华向本报指出,煤改气在雾霾问题最为严峻的背景下推出,初衷是好的但政策执行过于彻底,未充分考虑可持续性,相关矛盾因此在今年集中爆发。他分析称,当前中国宏观经济形势承压,经济增长放缓导致地方政府财政收入减少,直接削弱了政府持续提供取暖补贴的能力。
从技术和住房条件角度来看,中国环境保护组织公众环境研究中心主任马军受访时分析,河北农村取暖困境的最大症结,在于大量农村平房本身的结构缺陷,保温性非常差,这就导致“即使是不停的烧着(天然气),它可能也不会非常的暖和。”
虽然当前最紧迫的是守住民生底线,确保河北弱势群体能够温暖过冬,但马军强调,政府也不能简单放开散煤燃烧,应因地制宜制定更加精细化的取暖政策,形成长效规划。从中长期来看,他建议重新系统评估农村平房,包括墙体、窗户和屋顶等关键部位改造升级。
中国社会逐渐形成一种呼声:北京和天津作为“蓝天保卫战”的直接受益者,应在一定程度上分担河北的供暖成本,受访学者也对此表示认同,认为空气质量是一种公共物品,应当由全社会共同承担成本,京津可以考虑将部分大气污染治理资金向河北倾斜,这符合“谁受益、谁补偿”的生态补偿原则。
不过在地方财政普遍困难的情况下,占少华提醒,京津能否分摊、分摊多少、分摊多长时间还是问号;马军认为,完全依靠河北一地筹措资金来应对这一系统性问题,难度确实很大,建议纳入中央生态环保转移支付机制之中。
(所有农村村民的姓名皆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