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捉拿委内瑞拉总统一事的后续讨论,折射出现今世界信息多元的同时,人却下意识地用非黑即白、二元对立的视角来解读他人的行为。敢情这件事中只有一方对、一方错,对美方行动持异见,就等于支持专制政权和毒品犯罪。
不少委内瑞拉人对于马杜罗政权被终结是雀跃的,并认为长期受压迫的生活终于出现希望。这也助长赞同此次行动的声音,认为这是特朗普总统做了件好事,甚至有古巴、哥伦比亚、伊朗等地的民众,希望特朗普也去推翻当地的政权。
但未经授权派军机和武装人员到另一个主权国家,把一国的元首绑走,终究于国际法不符。尽管事后再怎么把自己说得师出有名,也不免落下口舌,而且为国际社会制造更多“可以无视国际法”的先例。
特朗普在接受《纽约时报》访问时说,能对他形成约束的,只有“我自己的道德,我自己的想法”,并称自己“不需要国际法”。他这么说固然有自己的依据和底气,但却大大削弱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特朗普可以不需要国际法,但国际社会需要。
尤其是对中小国家,《联合国宪章》提供保护国家主权的基础,也是防止国与国之间无止境战乱的保障。有一套大多国际社会成员能遵守的规则,总比没有规则强。这也说明新加坡为什么对委内瑞拉局势表达严重关切,也强调坚定维护国际法,坚守《联合国宪章》保障所有国家独立、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原则,尤其是小国。
马来西亚首相安华指美国的行为明确违反国际法,对主权国家非法动用武力,并且强行通过外部行动除掉在位的国家元首,开启危险先例。印度尼西亚外交部发言人在阐述立场时也强调,印尼的首要考量是对国际法和《联合国宪章》的尊重。
美国精准执行这次行动,向外界展示美国不只具备这样的能力,而且只要想动手就能动手。如此强大的威慑力,正确使用能造福人类,不当使用则会造成长远的影响。漠视国际法、肆意展开军事行动,并且国际社会无法采取实质意义的约束,将助长“强权即公理”的主张。除了对握有最强权力的一方,这对其他人都不是好事。
特朗普并不是在未经授权情况下,对另一主权国家出兵的第一人。俄罗斯总统普京对乌克兰的入侵,和美国小布什政府发起的伊拉克战争,一再提醒我们规则和现实操作之间,终究还是有出入。
这并不代表规则就是一纸空谈。一些人认为既然规则形同虚设,又何须这么坚定地维护它。其实不然。现有的国际规则,一定程度上仍规范着大多数国家的互动,为世界村的相处之道提供共通语言,把二战后的世界推向合作共荣。如果遭众人背弃,世界秩序将退回至丛林法则,只怕全球局势会更加不受控。
这套本应规范所有国际社会成员的法则之所以遭漠视和挑战,除了有个别狂人自尊心驱使的因素,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它并未与时俱进,在应对全球治理挑战上无法满足所有成员国的需求。美国过去一周宣布退出66个国际机构和公约,便是因为参与它们“违背美国利益”。长此以往,国际规则的不足使个别国家看不到合作的重要,若能力允许甚至会选择一意孤行,全然不在乎对国际秩序会有什么影响。
我们无从奢望白纸黑字的条文能成为解决全球问题的万灵丹,同样重要的还有外交的具体实践,而这离不开各国的国家利益。庸者,能做到阐述己方利益。能者,能洞悉对方利益。智者,能结合双方利益谋求双赢。如果有指望特朗普政府眼里还有国际法的,那应该叫痴者吧。
(作者是《联合早报》雅加达特派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