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12月29日,台湾民众还沉浸在圣诞节刚结束、准备迎接跨年的欢快氛围中,中国大陆解放军东部战区无预警宣布组织陆海空、火箭军等兵力,在台湾海峡及台岛北部、西南、东南及以东海空域展开“正义使命–2025”演习,让台海情势瞬间紧绷。
解放军这次在台湾本岛周边五个海、空域划设禁航区,并于军演第二天实施远程联合火力实弹射击。台湾军方研判,这五个演训区范围均将台湾12海里领海、领空划设在内。
这个距离被视为2022年8月解放军回应时任美国众院议长佩洛西访台展开首次围台军演以来,划设范围最逼近台湾的一次。
台湾国防部情报参谋次长室次长谢日升事后则证实,解放军采用PHL-191远程箱式火箭炮,自福建向台湾北部与西南海域分两波次发射共27枚火箭弹,落点迫近台湾24海里线,“相较过往更接近台湾,这是事实”,并指此举意在传递“将台海视为其内水”的政治信号,并测试台军底线。
仔细比较过去三年来历次围台军演可以发现,北京的军力投射已由2022年8月突破台湾海峡中线,到2024年5月首度加入海警船演训并迫近台湾24海里邻接区;2025年底再由实弹迫近到台湾24海里的邻接区。
台湾周边空域与海域,依性质可分为多个层次,法律与军事意涵也不相同。
海峡中线非国际法界线
首先,台湾海峡中线并非国际法界线,而是冷战时期形成的军事默契线,长期用以避免两岸军事力量在海峡正中央直接接触;但自2022年佩洛西访台后,解放军历次军演几乎都会穿越,被视为两岸默契不再、冲突升高的指标。
防空识别区(ADIZ)则是各国单方面划设的预警空域,虽非主权范围,进入本身不构成违法,但可造成战备与心理压力;而依照《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规定,一国主张领海基线外侧24海里的邻接区(也称毗连区)内,可立法规定防制有关移民、防疫、海关等事项的违法行为。
因此,当军机舰乃至火力投射进入这个范围,便有浓厚的管辖权声张意义。
至于12海里领海,一般则被视为国家主权范围,等同陆地延伸;外国军机、军舰若进入或实弹落入那一区,将被视为对主权的侵害,可能触发自卫权。
然而,由于两岸关系复杂,当台湾面临解放军兵力以演训方式进入上述范围时,若反应过激,可能被反咬为“挑衅”;若过弱,又将面临失去实质管辖权的风险。
去年6月,台湾国防部长顾立雄曾说,当解放军攻击台军在航机舰、设施,或攻击台湾本岛、外离岛,或未经许可进入12海里领空、领海,就可以下令台军行使自卫权,并依比例进行自卫反击。
因此,上月底的围台军演期间,台军就对外证实,会依敌情威胁程度授权海军62特遣部队、空军作战指挥部、作战区等第一线作战单位,依交战规则及授权矩阵执行应对。
不过,由于军方交战规则的细节通常不公开,这也使得外界难以掌握,在何种情境下,会走到台湾认定“开火”的门槛。
解放军若迫近12海里 台湾如何启动自卫机制
对于未来解放军军舰若持续逼近领海,台军将如何应处,台湾国防安全研究院委任副研究员揭仲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研判,台军不会一开始就把“开火”设为首选,而是会先采取可控的、逐步升高的拦阻方式,“如果(解放军)的军舰过了邻接区,持续朝领海逼近,国军(台军)会在领海之前就采取一些动作。”
揭仲举例,较可能的步骤包括警告、广播,以及军舰采取并航监控,挡住解放军前进方向,迫使它掉头等。若对方仍不配合、执意继续前进,后续动作才会逐步升高;而真正进入到领海12海里内并持续推进时,才会进入“是否开火”的严峻区间。 “如果他进入到12海浬又持续前进,这个时候我们才会考虑到开火的问题。”
他强调,即便是开火,相信台军也不会立即攻击对方军机舰本身,而是朝向附近海空域做出警告式的射击。但揭仲坦言,相较于军舰的航行速度与海面空间能较好控制,若在空中发生这样的情况,军机行动瞬息万变,难以辨别是开火或是警告,擦枪走火概率势必更高。
根据过往观察,揭仲认为,解放军舰确实有持续迫近的趋势,“这些动作本身也是一个宣示,表示说台湾对台湾海峡没有资格进行管辖”,但现阶段主要仍维持在逼近24海里为主;而军机虽会刻意穿越台湾限航区,但穿越后到某个位置基本上会采取跟台海中线大致平行的方向,再往北、往南飞,很少刻意地进入邻接区。
因此,揭仲推断,解放军还是有意避免意外跟碰撞,因此短期内还不至于做到进入12海里范围的地步,“因为那会等同发动作战”。但他也提醒,北京在邻接区边缘的压迫,会持续被拿来做政治施压与法律战宣示。
台美学者:灰区冲突压力攀升 台须取得法律与舆论战制高点
对于外界直觉上把“演训区逼近”直接视为“实兵逼近”的趋势判断,美国国防部前官员、现任新加坡拉惹勒南国际关系学院(RSIS)高级研究员唐安竹(Drew Thompson)以电邮答复本报采访时则说,解放军在宣传上确实把军演描绘成在压缩、挤压台湾,但“宣告的演习区域”和“宣传图像”并不等同于机舰的实际部署。
唐安竹进一步指出,目前没有明确证据显示解放军在台湾周边的“操作模式已显著改变”,更多是在政治压力层面持续加码。
不过,他也强调,即便“样态未必显著改变”,灰色地带的危险仍在于——它把“可解释空间”缩到极小,让台湾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做出判断。
唐安竹坦言,台湾拥有精密的监侦与防空系统,因此遭遇完全奇袭的可能性较低;不过,台海距离短、现代武器速度快,使台北在空海逼近情境下可用的决策时间非常有限。
然而,台湾若在“对方未先开火”前采取警告性射击或强制驱离,北京是否会借机塑造“台湾先开火”叙事?这些问题近年来在台湾军事与战略圈的被讨论度越来越高,而面对日益严峻的灰色地带困境,如何第一时间启动自我防卫机制,又能不被视为主动挑衅,已然成为台湾不可回避的问题。
须厘清交战准则 未必先开火就理亏
美国大西洋理事会中国研究中心非常驻研究员宋文笛受访时就建议台湾,在可能情境下,“主力以海巡署等广义执法单位回应,以避免第一击的指责”。
但宋文笛同时提醒,这种做法的前提,是台湾必须把交战准则与对外沟通做得更清楚。他指出:“台湾须要厘清交战准则 (Rules of Engagement),并且有效宣传,才能在国际舆论上厘清开战责任归属。”
台湾国际法学会副秘书长林廷辉则对本报指出,国际法与规则在现实政治中常被当成工具与武器;台湾更应以国际法论述来“防范中国(大陆)在国际法论述上包围台湾、攻击台湾”,并在舆论战与法律战中争取制高点,促使国际社会更愿意介入与支持。
林廷辉认为,在战争或武装冲突之前,法律战与舆论战往往是争取国际支持、提高对方成本的重要前奏。
因此,对台湾而言,在国际舆论与法律战方面,关于“第一击”的论述不应只被窄化为“谁先开第一枪”,而要回到“谁先做出国际法上的侵害或不当行为”,若对方行为已构成这些状况,台湾采取符合比例原则的反制或自卫措施,性质上是自卫权的行使,而非单纯“先开火就理亏”。
台湾若先“开火” 美国会怎么看?
除了北京的武力压迫外,美国近年对外政策转趋保守,对台湾俨然成为最棘手的外部变量。
特别是特朗普政府实践“门罗主义”、跨国逮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展现更重视西半球安全战略的国安布局时,台湾若在解放军逼近情境下采取防卫射击或更强硬动作,华府会如何看待?是否担心台湾“先开火”破坏危机管控?又是否承认台湾自卫正当性?这些因素必然是台湾在防御决策时无法回避的“必答题”。
对此,过去在美国国防部负责中国大陆、台湾与蒙古事务的唐安竹透过电邮应询时强调,台湾已明确表态“不先开火、不挑衅”,而北京是唯一在使用军事胁迫并威胁暴力的一方,因此在华府眼中,“谁是侵略者”并无疑义。
美方看重自身对局面主导性
宋文笛则从战略模糊逻辑补充,强调美国在意的不只是法理,也在意对局面的“主导性”。
他认为,在战略模糊指导原则之下 ,美国看重的是自身对局面的主导性。 “只要台湾的决策可以被合理解释是出于自卫,且不影响美国的战略主导性,是第一击或是第二击的技术细节,并不是最关键问题。”
这意味着,对华府而言,台湾是否能把自身行动解释为必要、符合比例、可控的自卫反应,并与美国危机管控目标相容,可能比“第一击、第二击”的字面争论更重要。
从2025年底“正义使命–2025”的演训过程看,北京的操作并不只在火力与兵力层面,也在叙事与规则层面持续推进:一方面以演训区划设、远火实弹与海警执法并行,制造“台海内水化”的政治信号;另一方面也透过灰色地带压迫,逐渐把台湾推向“不得不回应”的临界状态,让“第一击”从抽象推演变成现实难题。
当解放军未来继续以演训名义迫近12海里,“第一击”的真正挑战,或许不在“要不要开第一枪”这句口号,而在于台湾能否把军事反应、法律正当性与国际沟通整合成一套可执行、可说服、可控的危机管理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