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历新年前我回到得克萨斯州中部的大学城一带,照例去当地连锁超市HEB和Costco采买。几样熟悉的商品确实更贵了:某些食用油、咖啡豆,以及外食与连锁咖啡的价格,跟一年前相比明显更贵。但同一趟采买也能看到另一面——鸡蛋比之前便宜,汽油价格仍在得州常见的低位区间。这种有涨有跌的体验,与全国民调呈现的普遍悲观并不完全重叠。它提醒我们:民调测量的是经济情绪,而生活感受则由地方成本结构与个人支出篮子共同塑造。
要理解这种落差,首先得把三件常被混为一谈的概念分开:价格水平、通货膨胀,以及人们对经济的主观评价。官方数据描述的是变动率;民众在意的则是“现在比以前贵多少”。即使通胀率从高点回落,价格水平通常不会回到疫情前,这足以解释为何不少人仍觉得日子变难——他们不是否定统计,而是在回应账单。但这只能解释部分差距,剩下的差距则来自美国自身的结构特性。
第二个来源是地理。美国不是单一市场,而是一组差异巨大的地方市场。能源价格、住房供给、土地成本、税制与物流条件,会把同一轮宏观变动切割成不同的生活体感:在得州这种能源与土地成本较低的地区,压力更可能集中在特定商品或服务;而在住房紧张、保险费与公共服务成本偏高的沿海都会区,压力则往往落在租金、通勤与各类固定支出。由于人们生活在不同的成本世界,当“全国平均”被用来概括所有人的处境时,民调与日常感受的错位便容易出现。
更深一层的差距,来自“情绪通胀”的形成与放大。近年多项调查显示,民众对未来物价的预期具有黏着性:即便通胀年增幅下降,“还会更贵”的直觉仍不易消退。这并非因为人们“算错了”,而是因为主观预期受心理与叙事因素驱动:价格记忆更偏向于上涨的品项;频繁购买的日用品容易形成“通胀锚点”;而外食、咖啡、保险费、汽车相关支出等象征性消费,因标价清楚、出现频率高,更容易成为判断整体经济的捷径。当这些项目上涨,即使购物车中的其他部分持平或回落,“物价全面上升”的印象仍可能被强化。
这种“情绪指标”与“地方价格篮子”的交错,对政治判断尤其重要。当选民的经济感受更多由住房负担、利率环境与固定支出压力形塑,而非由单一通胀率主导时,政治叙事便更容易与焦虑共振。放进2026年美国期中选举的观察框架,会得到一个更现实的提醒:全国经济民调往往遮蔽区域差异——住房与保险成本高的选区,可能比能源与土地成本较低的地区更敏感;而相同的宏观数据,在不同地方会被解读成不同的生活现实。美国并非没有地方性调查,问题在于公共讨论与政治判断,仍倾向以全国性指标概括地方处境。
理解美国,当然不能不看民调,但也不能只看民调。民调揭示情绪的走向,地方经验则显示成本压力如何落到具体生活。把两者放在同一张地图上,才能更接近真相:通胀率可以回落,价格水平仍然偏高;一些州的购物车可能已趋于稳定,另一些城市的房租与保险费却仍在上行。美国并非同时生活在同一种经济里——这正是理解美国经济与政治时最须要记住的前提。
(作者是退休教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