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舒杨:心灵的血洗

刚过去的星期三(2月4日),创刊近150年的《华盛顿邮报》宣布大规模裁员,300多名新闻从业者被“血洗”。2017年才开始印在华邮版头的那句口号——Democracy Dies in Darkness(民主在黑暗中消亡),恍如隔世,每个字都让人心痛。

媒体裁员早已不是新闻。但相比10多年来不时传出的全球各类媒体机构的缩编或停业,这个曾以“水门事件”推倒美国总统,在新闻史上有灯塔意义的大报,遭到如此腰斩,给整个行业带来的震撼非比寻常。

灯塔将熄,消亡的又何止是民主?

社交媒体上哀鸿遍野,受影响的记者从各地撰文或录制视频,抒发难以言表的心情。一名刚刚连续高强度工作10天没有休息的艺术线记者直言,发布的视频是第二版,因为录第一版时泣不成声;一名还在乌克兰的记者,在战地获知被裁;仍在米兰报道冬季奥运会的体育记者,只想赶在失业前发布更多报道。

眼看这些才华与热忱突然无处安放,心有戚戚。然而情怀之外,是冷冰冰的残酷现实。

尽管华邮有很多优质报道,但日均发稿量在过去五年里锐减,而由于人工智能兴起,搜索引擎的引流作用也在消失,网站浏览量过去三年几乎减半。视频和音频看似新兴部门也不是裁员绝缘体。除了暂停《华邮报道》这个旗舰播客,视频部也同样受难。事实上,新的赛道,变化来得更快。

华邮执行总编辑默里在写给员工的长信中说:“公司结构过于扎根在一个不同的时代,那时的华邮是一份占主导地位的地方纸媒……过去五年,很多初创企业甚至个人,都以低成本创作出有意义的产品,并成功吸引注意力和产生影响力。”

这段话道出很多曾生逢媒体黄金年代的大报所面对的挑战。不论是海外分社,还是调查报道,抑或是制作精良的多媒体内容……都是资源密集的烧钱重灾区。

主流媒体面对分化的受众生态,或因无法舍弃的原则,或因难以放下的身段,只能以庞大的身躯,气喘吁吁地奔跑在越发拥挤的赛道上,眼看着身边一个个鬼灵精怪不时窜起飞跃。

要持续产出包罗万象的严肃新闻,需要庞大的机器,这不是某种奢侈的前朝遗风,而是一种必备条件。只是到底还值不值得,可不可行,大家仍在苦苦求索。

宣布裁员,很难有好的方式,更不要说面对一群血液里流淌着批判精神的新闻人。是理由还是借口,是无奈还是无能,说者和听者的感知只是一线之差。房间里的大象,是那个始终没有出现的贝索斯。

2013年,贝索斯以2.5亿美元,从守护华邮80年的格雷厄姆家族买下这份濒临破产的报纸。格雷厄姆好似托孤一般,寄望于这位有钱有技术的亿万富豪。

《纽约时报》评价华邮此轮裁员说,这说明连贝索斯都不知道如何在网上建立并维持一个盈利的刊物。

其实,在接手的最初几年,贝索斯曾带来希望。他投入重金帮助华邮数码转型,华邮也一度迅速扩张。然而,一切在特朗普二进宫后发生巨变,正如美国在这一期间在世人面前上演的根本性的变化。

2024年11月美国总统大选前夕,贝索斯指使华邮撤销为候选人哈里斯背书,成为新闻室大批出走、订户纷纷取消的第一个导火索。那之后,很多人目睹着贝索斯频频向特朗普大献殷勤。一名曾获普利策奖的华邮漫画作家,也因为被禁止刊登一幅贝索斯等科技大佬对特朗普卑躬屈膝的画作而愤然离职。

这几天,不少人在为华邮惋惜的同时,也对比贝索斯2013年收购华邮时的财富算了一笔账:当年他的身家约为250亿美元,如今高达2400亿美元,而华邮年亏损约1亿美元。换句话说,他只要愿意,用十分之一的财富,就可以支撑华邮两个世纪。

但商人的头脑不是这样做数学的。如今坐拥电商帝国亚马逊和太空公司蓝色起源的他,比13年前有的更多,但可能失去的也更多。

特朗普回归所带来的新闻生态恶化,本已让新闻人举步维艰。此时的贝索斯,非但不是新闻室最坚实的后盾,反而因利益和特朗普的好感高度绑定,将新闻室看作是最方便的牺牲品。一方面是政治高压、社会极化,一方面是科技冲击、资本冷漠,华邮面对的多重打击,是当下美国新闻业的缩影。

有媒体报道说,华邮一些资深员工目睹贝索斯的蜕变,感叹他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但没人有指责的资格,毕竟亿万富翁的口袋再鼓,也不欠任何人一次施舍。新闻事业再伟大高尚,也没人欠它永远的生存。

回望30多年前,那个因为爱书如命和妻子斯科特创办电子书店的年轻小伙子,不会想到有一天会把另一娇妻送上外太空,而是以地球上最大河流为灵感,为公司取名“亚马逊”。

他已经成就了很多,但本来可以成就更多。

作者是《联合早报》影音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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