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尼日利亚首都阿布贾通往机场的大道旁,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ECOWAS)新总部的弧形大楼在开阔的天际线下格外醒目。不久后,这栋大楼将成为十多个西非国家的议事场所;而这一承载西非合作愿景的工程,却是由中国无偿出资援建。
居住在ECOWAS大楼附近的市民丹尼尔(化名)向《联合早报》记者形容:“新大楼很漂亮、现代化。这种建筑一般只出现在中央商业区,如今建在机场大道旁,应该是城市向外扩展的迹象,这是好事。”
但他也提出疑问:“ECOWAS为何不能自己出钱建总部?这是个问号,但中国当然有权慷慨赞助。”
据估计,这栋于2022年动工的大楼造价近3200万美元,集合议会大楼(也称国会大楼)、秘书处和委员会功能,预计今年3月启用。
ECOWAS总部仅是中国在全球南方援建政治地标的最新一例。尤其在非洲,中国已在至少15个国家援建议会大楼或总统府,除了ECOWAS是区域组织总部,其余则属个别国家。根据公开资料,这些项目大多是无偿援助,少数则以无息贷款方式进行。
在非洲以外,中亚国家塔吉克斯坦和太平洋岛国瓦努阿图,近年也获赠中国援建的议会大楼和总统府。
随着中国愈加强调全球南方合作,尤其扩大在非洲的布局,援建议会大楼和总统府的做法也更受外界关注。一个颇耐人寻味的问题是:这些象征国家主权的标志性建筑,为何由中国这样一个外国出资建造?
专家:援建议会大楼 助中国巩固政治影响力
中国在发展中国家无偿援建政府大楼的做法,可追溯至上世纪60年代左右。研究非洲课题的中国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系主任唐晓阳受访时指出,一些非洲国家在脱离殖民统治、实现独立后,缺乏基本的政府办公场所,而欧美援助多集中在经济或民生领域,并未覆盖这类设施。
唐晓阳指出,中国的理念则不一样。“中国在自身发展过程中理解到,如果缺乏有力的政府,国家就无法正常运转。(新独立的国家)须要有效的行政机构,才能保障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中国因此很早便在非洲援建政府大楼。”
例如,几内亚的人民宫议会大楼,是中国政府于1966年援建的项目。这类援建持续至今,有数据显示,中国已在非洲援建了200多座政府大楼,包括议会大楼、总统府和一般办公楼。
唐晓阳强调,政府大楼作为援助项目,与大桥、公路、电站等可产生经济效益的基础建设不同;后者一般以商业贷款形式推进,在对外合作项目中占绝大比重。
这类项目的外交和战略意义何在?英国伦敦玛丽女王大学非洲政治高级讲师巴察尼-恩库贝(Innocent Batsani-Ncube)认为,援建议会大楼有助于中国在非洲维持长期政治影响力。
曾活跃于津巴布韦公民社会多年的巴察尼-恩库贝,在去年出版的《中国与非洲议会》一书中分析,中国通过兴建和维护议会大楼,得以和各国跨越党派的政治精英维持接触,从而在不同政治力量之间维持影响力。
他受访时进一步解释,许多非洲国家实行多党制,“唯有在国会这个场域,才能接触到未进入政府、却具政治影响力的人物。”因此,中国除了是赠送执政者大楼,同时也向反对党释放信号,在他们未来可能上台前,就开始进行接触。
到非洲数座议会大楼进行过实地考察的巴察尼-恩库贝指出,中国巩固长期影响力的关键策略,在于大楼落成后的维护安排。
以莱索托议会大楼为例,巴察尼-恩库贝提到,工程几乎完全采用中国建材和技术,大楼的门户、窗口等都是中国款式。2012年工程结束后,中方人员仍长期参与运作和维护,原因之一是莱索托缺乏能胜任的技术人员。
即使当地政权更迭,中国仍参与后续维护协议的谈判,并出资采购只能从中国取得的替换材料;相关维护工作也由中国企业负责。
巴察尼-恩库贝写道:“中国力图在大楼的管理和维护中变得不可或缺,以保持与莱索托政治体系的持续接触,从而巩固长期外交利益。”
地标建筑助执政者强化政治资本
从非洲国家的角度看,愿意接受中国无偿援建议会大楼,财力拮据是现实考量。
唐晓阳指出,一些国家难以拨出大笔资金建造政府办公楼,“这是最不发达国家的一种无奈之举,但未来国力若增强,他们或许就不再需要这类援助。”
他强调,这类项目多由当地政府先提出需求,而中国基建性价比高,也愿意给予支持。“从以往第三世界国家的互助,到如今全球南方的共同发展,这是历史传承下来的政治理念。”
在巴察尼-恩库贝看来,除了满足实际办公需求外,这类地标建筑也可能是执政者强化政治资本的途径。
他以中国于2010年为马拉维建成的议会大楼为例说,时任总统穆塔里卡崇尚“大项目”,竞选期间多次提及兴建新议会大楼的承诺。大楼落成后,他将它形容为“马拉维政府极为重要的里程碑”。
巴察尼-恩库贝指出,相较于西方援助方往往有意影响非洲国会的辩论内容走向,中国反倒志不在此,而是着重提供召集空间。
“这不算发挥软实力,也并非锐实力,更可能是一种微妙的力量(subtle power)....经由同意与协商,进入对方的体系。”
民间对“中国制造”政治地标观感分化
在太平洋岛国瓦努阿图一座临海山顶上,由中国无偿援建的总统府俯瞰湛蓝的海湾。在不远处经营餐吧的商人坎顿(Milroy Cainton)受访时笑称:“那可是百万黄金地段!很高兴中国在我们邻居(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面前建起这座大楼,因为他们没在为我们做些什么。”
像坎顿这样的民众一般不会涉足总统府,但如此抢眼的建筑,仍无形中影响人们对援建国的观感。对长期依赖外援的瓦努阿图而言,2024年7月交付的总统府大楼,让中国在传统由西方主导的区域格局中增添了存在感。
2024年12月,瓦努阿图一场7.3级地震导致总统府部分结构受损。有澳洲媒体报道称,中国的工程未遵守建筑规范;但在坎顿看来,没有哪一栋建筑能完全承受如此强度的地震,“说总统府建得不好并不公平”。
在马拉维,去年到议会大楼参加活动的学生甘文达(Harry Kumwenda)也对中国充满赞赏。他受访时说:“建筑风格很现代化,和附近简朴的政府和商业大楼不同......马拉维无须动用本国资金,就能拥有自己的议会大楼,要感谢中国的发展援助。”
尼日利亚市民恩曾瓦(Emmanuel Nzenwa)则对ECOWAS大楼的庞大体量印象深刻。“这栋建筑相当气势逼人,刻意建得很高大,明显是为了彰显权威。”
在全球南方多个角落,这些地标成了中国形象的载体。从事区域研究的尼日利亚西非转型正义中心协调员奥拉约库(Philip Olayoku)受访时说,这些建筑美化了非洲城市,也让中国能以具成本效益的方式投射国家形象,在普通民众眼中,提升了中国的软实力影响。
不满情绪更多指向当地政府
不过,非洲民间对于中国无偿援建政治地标并非没有质疑。学者巴察尼-恩库贝接触的马拉维民众中,有人对“中国制造”的质量存疑,认为建筑可能不会耐久。
一些民众则对建设主导权未能掌握在本国手中表示关切。有人认为,与其由中国直接承建,为何不将援助金交由受援国,让当地承包商建造?
在社交媒体上,不少非洲网民也不解,为何经济条件相对好的国家或区域组织不自行筹资建楼?以ECOWAS大楼为例,有网民批评:“15个成员国筹集不了3200万美元的建造费?真羞愧,感觉想永远当乞丐。”
奥拉约库分析,部分民众对中国援建大楼有抵触情绪,其实折射出的是对本国执政者的不满,“连议会大楼都建不起,人民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对于有舆论质疑中国通过赠送建筑换取其他不利于非洲的条件,奥拉约库如此看待:“问题未必在于中国,也与一些非洲领导人与外部力量谈判时不负责任、准备不足有关。” 他认为,中国在非洲的存在已是既定现实,非洲国家更应着眼于制定明确的合作准则。
而在许多中国人眼里,这些矗立海外的“中国造”政治地标,则被视为国力的象征,激发了民族自豪感。
一名参与援建喀麦隆议会大楼的中国建筑工人受访时说,2024年看到大楼交付启用时,他心中“为中国完成一项伟大的项目感到自豪”。他也分享说,当地工人常以“good”(好)评价中国援建大楼之举。
一些造型突出的地标甚至成为旅游景点。像是2024年落成、融入民族元素的塔吉克斯坦议会大楼,就吸引不少人拍照打卡。不少中国游客在社交平台分享观光感言,一名博主写道:“祖国的强大!让我们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能挺直腰杆!”
援建大楼陷监听疑云 中国与非盟否认指控
由于议会大楼是领导人汇聚议事的场所,中国援建曾引发外界对北京借机监听的猜测。美国保守派智库传统基金会(Heritage Foundation)2020年发布的报告直言:“非洲可能是全世界对中国的间谍活动容许度最高的地区。”
报告指出,中国掌握建筑的监控权限,可直接监听关于非洲领导人个性和偏好的情报,从而了解如何对他们施加影响。
法国媒体《世界报》报道更称,在位于埃塞尔比亚的非洲联盟总部,中国电信巨头华为的服务器被发现每天传输数据到中国上海,建筑内还藏有监听器。
不过,中国官方驳斥了上述指控,指监听说法是无稽之谈;非盟同样谴责报道不实,强调中国不可能也不须要监听非盟,并重申非中之间的牢固关系。
尼日利亚研究员奥拉约库指出,在外交圈子中,围绕中国是否是在非洲推行新帝国主义的讨论一直存在,一些人担忧这类援建项目附带各种代价。
但他强调:“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这些建筑我们确实负担不起,所以中国伸出援手。我们要做的是把自家事务先理好,即使中国并非出于真实善意,我们也应该要能妥善管理合作,让这些项目惠及本国人民。”
学者巴察尼-恩库贝如此评价中国在非洲的影响力:“中国已经设定了节奏......西方国家如今更多是尝试遏制,但这并不意味全球南方国家对西方失去了兴趣。”
“恰恰相反,它们希望两者兼得。而今,中国为它们提供了替代选项;西方不能再像以往那样,提出各种附加条件......全球南方国家尤其小国,如今处于更有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