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0元的酿豆腐，贵不贵？见仁见智。但前阵子围绕大巴窑一摊酿豆腐的争议，显然已不只是价格问题。
一篇网络评论，让即将歇业的摊主当众落泪，事件甚至“惊动”国会议员与部长。一顿平凡的午餐，就这样演变成一场关于评论尺度与媒体责任的公共讨论。
追溯事件的起因，一名网络新闻平台编辑去年底得知摊位即将停业，特地前往用餐，随后撰文批评价格、食材与分量，直言这家经营数十年的小贩“不值得留恋”，还指摊主“完全缺乏自省”。
文章发布后，网民反应激烈。摊主随即在社交媒体发文诉苦，说这是她“过得最煎熬的圣诞节”，感觉这“10年来的付出一文不值”。
平心而论，文章提到的部分观察并非无的放矢。
价格是否合理、分量有没有缩水，本来就是食客关心的事。小贩做的是街坊生意，顾客来不来、回不回头，是最直接的检验。愿意把真实感受写出来，某种程度上也是对读者负责。反观，一味护短，帮不了小贩；听得进意见、做得出调整，才能助他们走得更远。
然而，这次争议的焦点，更多在于时机和动机。
文章针对的不是还在努力经营、有机会改进的业者，而是一家已准备歇业的老摊位。选在人家收档前发表措辞尖锐的负评，难免让人觉得是落井下石，而非善意反馈。
何况，其他顾客的看法并非一面倒。有人光顾10多年，觉得价格和味道都能接受；也有人说，摊位明码标价，服务态度不错。一顿饭的体验因人而异，但在网络上，当一种声音被过度放大，就容易盖过其他说法。
这起事件也折射出社会对小贩的复杂期待。
新加坡的小贩文化2020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小贩从此不只是小商家，还背负文化传承的重担。大家一方面希望他们自负盈亏，另一方面又期待他们“价格亲民、用心经营”。
可现实是，租金涨、人工涨、食材也涨，小贩的生存空间越来越窄。价格不动，撑不下去；价格一调，骂声就来。
正因为处境两难，小贩挨批时承受的压力，往往比一般餐厅更大。餐馆遇上负评，大不了少做几单生意；小贩被公开点名，却容易被解读为否定他们的生计，甚至是尊严。
类似的争论，过去也发生过。一些网络食评人以“敢讲真话”自居，点评知名小贩时毫不留情，同样引发“是否太苛刻”“会不会砸人饭碗”的讨论。有小贩就感慨：一篇随手发的贴文、一则所谓的“诚实点评”，就能让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在这些争论的背后，与其说是反对“讲真话”，不如说是担心话语权不对等。网络时代，个人意见一旦被转发、放大，就不再只是个人意见。平台越有影响力，这种放大效应就越明显。
数码发展及新闻部长杨莉明，日前回应议员就这起争议的相关提问时，虽强调不干预编辑决策，但也明确指出，媒体应坚守准确、公平、得体的标准。这番话，说的不是特定文章，而是对整体舆论生态的提醒。
卷入争议的平台事后表明会认真看待反馈，检讨日后处理评论内容的方式。但个案检讨之外，更值得思考的是，网络评论的边界，究竟该由谁来把关？
如果言之有据、持平公允，批评当然有价值。但如果被批评的一方本就弱势，下笔的人就该多掂量一下轻重。毕竟不是每一顿不满意的饭，都值得拿到网上公审。
这年头，敢怒敢言的人不少，开口前愿意多想一步的人却不多。表达不是问题，分寸才是。
（作者是《联合早报》本地新闻副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