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决定下周解散国会，2月举行大选。上一次日本举行众议院选举，是一年四个月之前的2024年10月，这可以说是间隔很短的大选。直到去年12月下旬，高市首相对举行大选都表示谨慎态度，如此重大的转变背后既有国内因素，也有重要的国际背景；而且此次大选的国际因素，可能是近年来日本首相解散国会举行大选决策中，影响最大的一次。
高市早苗在权衡大选结果不确定性和尽快巩固国内执政基础之间选择前者，因为她认为，这个政治赌注是解开内政和外交困局的唯一办法。
首先，大选具有明显的不确定性，但如果成功，高市不仅将获得在自民党内的支持度，并且能加快推进保守色彩浓厚的政策。
大选至少有三大不确定性。第一，这是自民党时隔20多年来，首次没有与公明党合作。这意味着，过去长期以来的“自公选举合作模式”终结，甚至出现同一个选区自民党和公明党候选人竞争的局面；第二是自民党的金钱丑闻问题并没有解决，只是在高市的高支持率下被暂时掩盖，如何处理这些问题，可能会引发选民反弹；第三是这么短时间解散众议院举行大选，会受到在野党质疑。高市将以“积极财政”的庞大预算须要问信于民为理由，但在野党会以这是为了自民党和首相的私利追究。
尽管存在上述巨大不确定性，但一旦选举成功，回报同样具有强大吸引力。没有公明党的合作而赢得选举，将显著增强高市在党内的地位。目前，自民党与执政联盟中的日本维新会，在众议院的议席仅是勉强过半，在参议院则尚未取得过半席位。自民党与维新会去年达成的联合执政协议中，涉及外国人政策等多项保守议题，大多明确写入截至2026年的期限。若此次选举获胜，将进一步巩固这一新兴保守执政联盟的政治基础。在安全政策层面，日本预计将在2026年前后对“武器出口三原则”“安保三文件”进行修改；若选举顺利，这些保守政策议程在推进过程中所面临的政治阻力将大幅降低，甚至可能为未来推动修宪奠定基础。
以实现高市早苗长期执政为目标，高市外交将此作为对外政策的基础，试图在此框架下重塑中日关系与日美关系，并构建由志同道合的“中等民主国家”组成的准同盟网络，以应对正在发生的国际秩序深刻变动。此次高市决定解散众议院举行大选，一个重要的外部因素，很可能正是中日关系。去年11月7日，高市在国会发表的涉台言论，在涉台问题上前所未有地展现出从战略模糊转向战略清晰的立场，引发中国方面的强烈反弹，中日关系由此陷入明显困境。随后中方采取的一系列强力反制措施，尤其是1月6日中国决定强化军民两用物资对日本的出口管制，更是展示中国以“战略清晰”回应日本“战略清晰”的坚定态度。
今年11月，亚太经合组织（APEC）领导人非正式峰会在深圳举行，日本首相按惯例将出席。高市希望借此机会改善中日关系，但又不愿公开撤回言论。她很可能寄望通过大选巩固国内执政地位，展现出会长期执政的前景，让中国认为她是一个不得不长期打交道的日本领导人，将11月7日的发言事件逐渐淡化，在深圳APEC峰会前，实现中日关系软着陆。然而，此次涉及的是中国核心利益中的核心问题，这样的想法可能过于乐观。
与此同时，特朗普2.0对日本外交来说同样也是挑战。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中日问题上没有公开支持日本，而中美元首今年有多次会晤的可能性，“中美越顶外交”始终是高市内阁担心的事项。高市希望在访美之前巩固执政基础，向特朗普展现一个将会长期执政的强人政治家“安倍晋三2.0”形象，有助于美日同盟的巩固。
在日本看来，现在其他中等国家同样面临来自美国和中国的挑战，因此构建中等大国之间，尤其是美国盟国之间的横向同盟网络，是一个有效的选项。欧洲方面，随着美俄关系缓和，乌克兰危机解决的曙光渐现，特朗普对欧洲的蔑视则引发地区盟友的不安。在日本看来，韩国同样面对美国压力，加上朝鲜半岛问题的南北紧张没有进展，俄罗斯和朝鲜关系紧密也让日韩有共同危机感。因此，高市将会把精力投入到与欧洲和韩国等中等国家联合的外交上。1月13日，韩国总统李在明访问日本，未来几个月七国峰会以及北约峰会将相继召开。高市认为，大选胜利及长期执政领导人的形象，将顺利推进她的“中等民主国家外交”，并提供重要政治基础。然而，韩日关系虽然改善，但根基是否牢固值得怀疑；所谓中等民主国家，在美国入侵委内瑞拉等违反国际法的重大国际事务面前，往往态度含糊，所宣称的共同价值观显得相当脆弱。
如果大选成功，高市的国内执政基础当然会得到巩固，但寄望借此来实现一招得手、满盘皆活的魔术般效果，可能过于乐观。
到目前为止，日本是发达国家中民粹主义不明显、社会经济秩序较稳定的发达国家。然而，去年的参议院大选，民粹主义政党明显抬头，排外倾向上升，主流政治进一步右转和保守化，加上以举债为基础的积极财政政策，都让日本是否能够保持抵御民粹主义政治化的能力增添疑问。
高市早苗的高支持率，本质上反映的是选民对她执政的期待值，而非对政绩的评价。即便此次选举获胜，高市执政的可持续性，最终仍须接受市场和国民的检验。与此同时，在对外关系上，寄希望于选举胜利，能让中日关系难题迎刃而解、美日关系回到“特朗普—安倍黄金时代”，或让日本在中等国家联合中扮演领导角色，恐怕都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事情。
（作者是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