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中国海的紧张并非始于某一次“擦撞”，却往往通过“擦撞”被确认。回看去年10月中国与澳大利亚军机在南中国海上空的近距离接触，虽未造成事故，也未引发外交升级，但它所揭示的并不是战术层面的风险，而是区域国家在大国竞争中所处位置的变化。几个月后再看，这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各方正在进入一个更少依赖规则，而更依赖心理判断的阶段。
对东南亚而言，南中国海从来不是抽象的地缘概念，而是一片日复一日承载贸易、安全与信心的海域。当近距离拦截、相互抗议与有限克制反复出现，它们便不再只是孤立事件，而逐渐构成一种可被预期的互动方式。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单次的摩擦，而是摩擦常态化后，对判断与信任所造成的侵蚀。一旦风险被视为背景音，误判的代价便会在某个时刻集中显现。
澳洲的处境之所以引起区域关注，并非因为政策独特，而是因为其困境具有代表性。安全上高度依赖美国，经济上深度连接中国，这是许多中等国家共同面对的现实。
在过去一年里，堪培拉在处理南中国海摩擦时明显倾向降温，强调程序、沟通与克制，而非公开对抗。这种做法并不意味着放弃立场，而是一种对成本的清醒计算。在一个高度相互依赖的地区，外交的目标往往不是解决分歧，而是避免分歧失控。
但进入2026年，这种平衡正变得更难维持。美国总统特朗普重新执政后，美国对同盟关系愈发强调回报与可用性，安全承诺不再只是战略信任的延伸，也越来越与供应链、关键矿产和产业布局相互交织。对澳洲而言，通过稀土与关键矿产合作巩固战略价值，是理性的选择；然而在高度竞争的环境中，这类经济安排很难保持中性，往往被他方解读为政治姿态，削弱原本存在的灰色空间。
中国的反应不出人意料。北京并未单独看待南中国海事件，而是与更广泛的战略互动一并理解。这种做法体现的并非情绪，而是一种客观逻辑。随着军力与海上能力的提升，中国在周边海域的存在感持续外溢，从空中接触延伸到更远距离、更成体系的海上行动。对区域国家而言，这意味着必须在更密集的力量展示中维持政策空间。任何一方的存在表达，都会引发另一方的回应需求，而回应越频繁，风险越难被完全管控。
更深层的不确定性，来自规则环境本身的松动。美国对多边机制与国际法的态度趋于工具化，使得规则不再提供过去那样稳定可预期。对依赖开放航道与制度缓冲的中小国家来说，这是切身的安全问题。当规则不再是共识，而只是选项，国家之间的互动就更容易回到力量与交易的逻辑。对东南亚而言，这样的世界并不友好。
因此，南中国海摩擦真正折射的，并不是谁更强硬，而是谁更焦虑。美国希望确保同盟的可靠性，中国希望确认自身的存在，而夹在其中的中等国家，则必须谨慎行走。澳洲所面对的安全与繁荣之间的拉扯，并非个案，而是区域现实的缩影。
对于东南亚各国，关键在于守住几项底线：航道必须保持开放，摩擦必须被管控，对话必须持续存在。这些是维系地区稳定的基本条件。在规则不稳、大国博弈加剧的时代，真正重要的不是谁在一时的对抗中占据上风，而是谁能让风险保持可预测。
（作者是马来西亚数据工程师、前媒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