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义强:华文出版的花团锦簇与代际隐忧

2025年,新加坡华文出版呈现一幅热闹景象。全年多场新书发布会接连举行,其中12月13日在国家图书馆五楼举行的一场活动,九位作者同日推出新作,展现本地华文作家的创作热忱,也推动公共空间重新聚焦中文阅读。

然而,在掌声雷动、合影留念的热闹背后,一种冷冽的警觉逐渐浮现:环顾四周,30岁左右的年轻写作者几近缺席,这一现实值得正视。因此,出版数量的增加,未必等同于文学参与的扩大;相反,它可能掩盖参与方式的单一化。

在母语教育不断被强调、青年文化活动日益多元的今天,年轻写作者未能进入主流出版视野,原因并非单一。在现实层面上,华文在新加坡社会的功能,仍主要停留在文化和情感层面。在以英语为主导的教育和职场环境中,长期投入华文创作,对许多青年而言并非优先选择。

出版结构也深刻影响青年参与。传统出版社基于市场考虑,往往倾向选择已有读者基础的作者,以降低商业风险;自费出版虽降低入门门槛,却将编辑、宣传和销售压力转移给作者。对缺乏资源和经验的年轻写作者而言,这条路同样艰难。出版制度在降低风险的同时,也无形中筛选作者类型,并塑造我们对“谁在写作、谁被看见”的想象。

但若仅从制度与现实条件来解释本地文学现状,仍嫌片面。更深层的问题,或许在于我们如何理解“写作”的意义。近年来,不少作品集中于散文、诗集、人生回顾与文化评论。这类书写固然保存珍贵记忆,然而,当“出版一本书”逐渐成为衡量文学参与的主要标准,写作便容易被简化为阶段性的成果,而非持续的思想与语言实践。久而久之,文学参与被等同于“是否出版”,而不再是“是否持续书写与思考”。

在这样的氛围下,创作往往趋向稳妥:形式熟悉、主题安全,对现实议题的介入有限。出版数量虽多,却未必推动语言与思想的更新。文学的实验性与批判性,往往最先在制度惯性中被消耗。

相比之下,青年并未停止表达。无论在社交媒体、网络平台还是跨媒介创作中,他们对个人经历、社会议题和身份认同的书写随处可见。不同的是,他们更倾向即时、开放、互动的表达形式,对纸本出版的象征意义未必抱持同样期待。与其说青年远离文学,不如说他们在文学边缘书写,也在既有评价体系之外积累经验。

这引发反思:我们是否仍用过于狭隘的尺度来理解文学参与?是否过度将“出版”视为文学成就,而忽略其他创作形式?当评价体系未能回应创作形态的变化,青年被排除在主流之外,几乎成为结构性的结果,而非个人选择,文学公共空间也因此愈发狭窄。

要让新加坡华文文学保持生命力,持续出版固然重要,但关键仍在制度、观念与资源的整体配置。教育应进一步为学生腾出可投入创作的时间与空间,并鼓励批判思维与语言探索,而非仅将写作安置在课外或竞赛之中;公共文化机构与相关基金,在青年扶持计划中,应提供清晰而稳定的经费与制度支持,以降低尝试成本;出版社亦可在制度保障下,发展更具陪伴性的编辑机制,为新作者提供成长路径。对英语背景的学生而言,制度认可与资源支持,是他们在现实压力下持续从事华文写作的重要前提。媒体若要拓展文学讨论,也须在编辑判断与版位安排上作出回应,让公共空间不只围绕“新书”,亦能容纳“新声音”。

更深层的,是重新理解写作的意义。写作未必以成书或留名为终点,而是一种持续的思考方式,一种与社会对话、与时代同行的实践。当文学不再仅以成果衡量,而能容纳过程、失败和探索,青年才可能真正走近它,也才能在文字中找到自己的声音。

2025年的华文出版看似繁盛,但文学的生命力终究取决于世代之间是否能够对话与承接。当不同年龄、不同媒介、不同动机的书写得以并存,新加坡华文文学才能从表象的热闹,走向更具深度与韧性的公共文化实践。

(作者是前船舶维修经理、新加坡社科大学中文系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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