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特朗普下令生擒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成为开年震惊国际社会的大事。《联合早报》言论版1月12日刊登的两篇文章——许耀楠的《唐罗主义重塑美主导秩序非战略退却》以及岳健勇的《中国是全球化最大受益者吗？——从增长叙事到发展约束》——恰好从不同角度论述同一趋势的共同意义。结合美国去年12月公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不难看出世界已经进入另一个时代，美国正采取战略洗牌的方式，重塑于己有利的国际秩序。
许耀楠反对一些舆论认为美国是孤立主义或战略退缩的判断，指出马杜罗事件反映特朗普治下的美国，“是在以新的方式，重新确认自己作为全球主导力量的地位”。这也是《国家安全战略》反复强调的立场，作为美国后院，西半球再度被华盛顿确立为不容他国染指的势力范围。美国在事后与马杜罗政权接触与合作，或许是吸收当年鲁莽推翻伊拉克萨达姆政权后，执行所谓的“去复兴社会党化”、把当地整个旧势力的统治精英推到敌对面，结果泥足深陷，难以自拔的教训。如今，特朗普逼迫代理委国总统的马杜罗副手罗德里格斯妥协，表现出冷酷政治精算的现实主义态度，一方面避免委国爆发动乱或内战，另一方面利用过渡政府实现美国接收委国石油资源和掌控地缘政治的目的。
军事干预委国不但实现直接目的，更形成杀鸡儆猴的效应。反美立场强硬的哥伦比亚政府随即对美绥靖，原本孤立无援、依赖委国石油供应的古巴，顿时感到四面楚歌。估计南美洲各国政府都心底雪亮，无论公开立场如何反美，私下都须寻求对美妥协，终止和域外大国如中国和俄罗斯的合作，接受新的地缘政治现实。
顺着《国家安全战略》的逻辑，稳定西半球形势，其实是为了应对中国在亚太的挑战。因此在逮捕马杜罗后，特朗普马不停蹄地对丹麦极限施压，要获取北极圈战略要地格陵兰岛的控制权。这显然也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美国虽然在格陵兰拥有军事基地，却没能在政治上完全排除中国与俄国的影响力。获取格陵兰意在控制北美通往亚太的北极圈未来航道捷径，潜在经贸和军事战略价值巨大。
岳健勇从政治经济学角度，指出当下基于新自由主义的全球化，更接近一套优先服务于资本流动的制度安排。全球化背后的意识形态，暗藏违背主权国家利益的国际主义。因此，“发达国家出于纠正全球失衡与应对地缘竞争的考量，转而诉诸经济民族主义”，特朗普的“让美国再次伟大”，正是这种民粹叠加民族主义的政治趋势。他要求跨国资本回流投资美国，壮大美国的民族工业，同时一口气退出66个国际机构和公约，理由是“违背美国利益”，并对欧盟乃至北约这类超国家主权的组织持消极态度，无不反映他要回归西方传统立足于主权国家为单位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威斯特伐利亚体系显然比隐含削弱主权的国际主义全球化体系，更能让作为世界强权的美国，在全球事务上自由挥洒。
这些发展无疑值得小国如新加坡万分警惕。但无论是新自由主义的全球化，还是特朗普要回归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国际政治现实的本质并没有大改变——各国仍然须从国家利益的最大化出发，不同的可能是今后不易再利用法律和道义的外衣，得另找合理化利益交换的新论述。
新加坡的小国生存发展硬道理因而照旧——世界不欠新加坡什么；新加坡是缺乏改变世界现实能力的“价格接受者”；因此新加坡必须不断创造新价值，让其他国家愿意跟我们交易；维持保护国家领土主权完整的强大国防能力和意志力，以及灵敏的外交身段，须臾不容妥协。
国人今后或得更加关注时事，尤其是会影响新加坡生存空间的国际事务。在观察和思考国防和外交政策时，理应意识到维护国家利益是第一义的，法律和道义都是各国在为自身牟利时披上的道德外衣，不能过于当真，因为国际法背后，离不开强权的加持，一旦强权判断国际法对自身利益弊大于利，必然弃之如敝屣。在美国改变安全战略，停止在新自由主义全球化体系下当国际警察主持公道，但保留“作为全球主导力量的地位”之际，小国得学会在日益丛林化的险恶环境里明哲保身。
作者是《联合早报》言论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