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加坡，很少人会把清洁工视为一份值得骄傲的职业。它长期被贴上“低技能”“没前途”“没得选才去做”的标签，仿佛是一个社会不愿正眼看待，却又离不开的存在。清洁被默认为低人一等的工作，而不是一份须要被尊重、被理解的专业。
我的家庭经营清洁公司已经13年。13年来，我们看着城市变得越来越干净、越来越现代，也越来越讲究标准与细节。然而，与城市环境一同提升的，并不是对清洁行业的尊重，而是更高的要求与更低的容忍度。清洁是一份没人想做，却人人需要的工作，这个矛盾始终存在。
在社会观念中，清洁行业往往与“脏、累、辛苦”画上等号。很多新加坡人会直接说，这不是本地人该做的工作。这句话背后隐藏着一种集体共识：清洁是留给“别人”的职业，因此不必给予相应的地位、薪酬与尊严。久而久之，这种观念被合理化，甚至被制度化。
这种轻视，最直接地体现在市场上。做清洁公司多年，我们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是：“为什么这么贵？不就是扫地、拖地吗？”在不少客户眼里，清洁的价值被极度简化。他们看不见人力成本、培训时间、设备投入、保险费用、管理系统，也看不见高空作业、夜班工作和危险环境所带来的风险。
清洁报价常被一压再压
于是，清洁报价常常被一压再压。这种“针对”并非源于真实的市场承受能力，而是源于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清洁不值得付那么多钱。当一份工作被视为低端，再合理的价格都会被质疑，再专业的服务也会被怀疑“赚太多”。
讽刺的是，社会对清洁的要求却越来越高。地面必须无尘，玻璃必须透亮，厕所不能有异味，公共空间要随时保持整洁。清洁不再只是“干净”，而是“看不见痕迹的干净”。人们已经习惯在一个高度整洁的城市生活，却很少思考，这样的环境是如何维持的，又是由谁在付出代价。
很多人不了解，清洁并不是外界想象中的低技能工作。不同材质需要不同处理方式，化学清洁剂的使用涉及安全与专业，高空、密闭空间和夜间作业都存在风险，医疗、工业与商业的清洁各有严格规范与流程。这些知识与经验需要时间积累，却长期不被看见。
当一个行业长期被贴上“没前途”的标签，结果自然是年轻人不愿加入。清洁行业因此严重依赖外劳，人力流动性高，培训成本不断增加，服务质量更难稳定。社会一方面不愿给予行业应有的尊重，另一方面却不断抱怨“现在的清洁做得不够好”，这本身就是一种自我制造的恶性循环。
新加坡是高度依赖服务业运作的城市。餐饮、物流、护理、保安与清洁，支撑着日常生活每一个细节。但越是不可或缺的工作，越容易被忽视。清洁工往往在凌晨、深夜或节假日工作，在大多数人看不见的时候，让城市恢复秩序。
他们的存在是为了让人感觉不到他们存在。当一份工作只有在出问题时才被注意，它的价值也就被系统性地低估。久而久之，轻视劳动变成一种习惯，尊重反而成了例外。
从家庭企业的角度看，清洁行业的困境不仅是经营问题，更是价值问题。当社会普遍不认可一份工作的意义，再多的监管、补贴或制度调整，都只能缓解表面问题，无法触及核心。真正须要改变的，是我们如何看待劳动本身。
一个社会不应只歌颂高薪、体面与光鲜的职业，而忽视那些维持城市正常运转的基础工作。没有清洁就没有卫生；没有卫生就没有公共安全；没有公共安全，再繁华的城市也无法运转。清洁不是城市的附属品，而是城市得以存在的前提。
13年来，我们从未觉得清洁行业是丢脸的选择。相反，我们清楚知道，这是一份实实在在、不可或缺的工作。问题在于社会是否愿意正视它的价值。如果我们继续把清洁视为“没人要的工作”，却又要求城市永远干净、标准不断提高，问题不在于行业，而在于我们如何看待劳动。
当社会愿意为干净付出合理代价，愿意给予清洁工作应有的尊重，这个行业才有可能摆脱被低估的位置。那不仅是对清洁工的公平，也是对整个城市的负责。
作者是公司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