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中国政府发布“中国制造2025”——一个旨在将中国从“世界工厂”转变为全球创新领导者的宏伟愿景。这项计划曾遭到相当大的质疑，尤其在西方国家，它们普遍的学术共识认为，威权主义与创新根本上互不相容。此外，由于技术基础薄弱、大学水平一般、高技能人才短缺，中国在全球前沿领域落后数十年。许多观察家断言，除非发生剧烈的政治变革，否则中国将仍然是一个“山寨国家”。
我们都知道这个预测的结果如何。然而，创新依赖于政治自由的这一错误观念，似乎拥有坚实的分析和历史基础。正如已故政治学家亨廷顿在1996年指出的，维持威权政权执政的工具——例如审查、压制和腐败——自然会扼杀创新和经济活力，而促成创新的条件，例如更大的人口流动和信息流通，则可能赋权那些可能威胁威权政权的势力。前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该对此深有体会。
但正如我在我的著作《威权主义2.0》（Autocracy 2.0）中所展示的，中国领导人找到规避这种“王者困境”的方法。中国通过构建我称之为“智能威权主义”的模式，将一种新颖的政治控制方法与选择性经济开放相结合，并借鉴了新加坡的经验。
中国政府摒弃高压针对，开创多样化且微妙的信息控制技术。学者杨子锐（Tony Zirui Yang，译音）认为，这使得审查“常态化”，并让中国人对其“脱敏”。中国不再使用警棍和枪支，而是利用人工智能、面部识别和其他生物识别数据收集等数码工具来侦测、监控和预先阻止异议。
与此同时，中国政府对经济的某些领域有选择开放，包括大学和私营部门，并大力投资扩大国家的创新能力，例如资助研发和促进人力资本形成。在过去10年，中国大幅提升高等教育质量，并建立一支庞大的高科技劳动力队伍。
中国类似于其他正在崛起的经济体，包括19世纪的美国。中国聪明的年轻人过去常到海外留学，但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可以在国内接受一流教育。中国的科学和工程博士毕业生数量位居全球第一。深度求索（DeepSeek）这家在2023年以开源人工智能模型震惊世界的公司，大多数工程师都毕业于中国本土。
中国企业在多个高科技领域处于领先地位，甚至占据主导地位。中国拥有全球80%以上的太阳能制造能力。中国企业在电动汽车和电动汽车电池行业处于领先地位，并在2023年超越日本，成为全球最大的汽车出口国。仅大疆一家中国公司，便是商用无人机领域无可争议的领头羊，占据全球市场70%以上的份额。
中国仍然是一个压制异见、审查思想的一党专政国家，却在最新的全球创新指数中，跃升为全球第10大最具创新力的经济体，超越长期被誉为全球创新领军者的日本、德国和法国。在专利数量、被广泛引用的科技研究产出，以及高价值制造业等指标上，中国位居世界创新强国之列（或超越韩国等国家）。“中国制造2025”或许未能实现所有目标，但中国无疑已达到技术前沿。
一些观察家仍持怀疑态度。他们认为，中国日益加剧的压制，将侵蚀中国的创新能力，并指出自2020年开始对科技行业的针对，摧毁巨额国家财富。但“智能威权主义”并非旨在最大化增长；它旨在平衡经济目标与政权生存的必要性。例如，自2023年以来，中国政府已大幅放松对科技行业的管制。“智能威权主义”模式考虑到政治收紧和放松的周期。
怀疑论者指出，中国还面临其他强劲的增长逆风，例如不利的人口结构、不平衡且放缓的生产力、巨额债务，以及陷入困境的房地产行业。这些挑战是真实存在的，并已导致经济增长显著放缓。但是，通过将自身转变为一个科技超级大国并改变全球力量平衡，中国已取得几乎没有人认为可能的成就。
须要明确的是，承认“智能威权主义”能够创新，并不意味它们比民主国家更有能力创新。民主国家仍然拥有吸引全球最聪明人才的大学，在技术前沿工作并推动技术进步的企业，以及促进和便利创新的跨国网络。2020年，民主国家率先开发出为世界摆脱冠病疫情提供出路的疫苗。它们完全有能力与中国竞争。
但是，西方民主国家不能再忽视中国的创新潜力，以及它所蕴含的危险。作为一个超级大国，中国大陆对台湾以及美国在东亚的未来战略影响力，构成日益强大的军事威胁。一个成功的中国不仅为沙特阿拉伯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等其他“智能威权主义”国家，提供有吸引力的模式；其政府还通过分享新技术和压制策略，直接支持独裁政权。
中国领导人习近平最近宣称：“任何力量都阻挡不了中国科技进步的步伐！”这是否属实仍有待观察，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西方民主国家不能简单地认为它们会稳操胜券。
作者Jennifer Lind是达特茅斯学院（Dartmouth College）政府系副教授、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Chatham House）副研究员
英文原题：How China Achieved Innovation Without Free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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