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来西亚在野的国民联盟近期出现人事震荡,核心成员土著团结党的多名领袖,如国盟主席慕尤丁、国盟总秘书兼雪兰莪州主席阿兹敏等人,突然陆续宣布辞去国盟职务,让这个马国最大的反对党联盟陷入史无前例的领导层真空。尽管土团党没有明确指出领袖辞去国盟中央与州领导权的理由,但舆论普遍认为,这是慕尤丁为了对去年12月杪爆发的玻璃市政治危机负责的表现。毕竟,这场政治危机就是属下州议员带头罢免伊斯兰党籍州务大臣引发的。
不过话说回来,慕尤丁与一众土团党领袖的呈辞,同时意味着伊党即将接掌国盟领导权。这个结果确实也让伊党雀跃万分,因为作为国会最大政党,早已期待这个联盟的领导权,并认为自身的议席规模与基层动员能力,理应转化为对联盟整体路线与战略方向的主导权。当然,由伊党领导的国盟,对非回教徒有没有吸引力是后话,因为眼下更有意思的,是土团党对主导国盟的态度转变。它没有提出替代人选,表现得已放下对领导权的执念。
这在过去是匪夷所思的。要知道,土团党在国盟里,不管是国、州议员的人数,还是在马来社群的影响力,都远远不如伊党,而且土团党的领导人和基层都是从其他政党过档的,这意味着它缺乏稳健的基本盘,选战动员能力与伊党相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这样的马来政党如果失去国盟主导权,它在马来政坛里将丧失吸引力。国盟主席一般是默认的首相人选,这种盟主、相位“双失”的后果,很可能会诱发大规模的党员出走潮。
更何况,慕尤丁当过正副首相、州务大臣和联邦正副部长,必然深知马国政治规律,如果将领导权让给宗教色彩强烈的伊党,就等同瓦解国盟在非回教徒选民中的吸引力,会让慕尤丁过去试图重塑国盟多元形象的努力付之一炬。以上两点,是土团党过去坚持要主导国盟,不向伊党放权的理由,这既是土团党在国盟里的生存之道,也是慕尤丁派系人马的生存之道。然而,这种事关政党与党要生存的职权,竟然说放就放,这显然不太符合逻辑。
当然,这也不是不能解释的。土团党一直以来都存在严重的派系之争,慕尤丁派系的领导权断断续续遭受署理主席韩沙再努丁派系的挑战,内斗在去年11月进一步白热化,传出有16名土团党国会议员联署,催促他下台,导致慕尤丁出手对付被指涉嫌召集“倒慕行动”的打昔牛汝莪区国会议员旺赛夫与马樟区国会议员袁怀绍,前者被开除党籍,后者则被冻结一届党籍,才勉强稳住土团党。
接着,面对如日中天并且对国盟领导权虎视眈眈的伊党,土团党又必须处处防备,因为伊党不只处心积虑要将国盟“回教化”,还倾向支持慕尤丁的对手韩沙,也盘算着要将土团党稀释成伊党的臂膀。另外,希盟与巫统在联邦层面的合作,也让部分马来选票变得更集中,这让慕尤丁想开拓更多选票渠道的努力面对极大阻力。土团党这种腹背受敌的状态,让它看起来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脆弱,在这节骨眼上让出国盟领导权,很可能会加速它的土崩瓦解。
不过,凡事有两面,土团党创党元老礼端上周曾暗示,这是慕尤丁下的一盘“大棋”。这说法挺有趣,如果我们再延着“以退为进”的思路思考,慕尤丁派系出让领导权的举动,就更有意思。首先,作为国盟最核心领袖,慕尤丁派系的领袖向来都站在联盟最前线,直面应付马国多元社会里不同族群的选民,此次他们将主导权交出来,表面上是要维护国盟,实则是要与伊党替换角色,将这批以宗教司为主的领袖推向最前线。
这种安排看起来顺水推舟,实际上迫使伊党直接面对马国的多元社会、世俗结构与经济操作。要知道,伊党有超过九成的核心领袖是宗教司,当他它接棒领导国盟后,这个政党就不再只是联盟中的强势成员,而必须为国盟整体选战路线负责。在这种情况下,继续高举建立回教国的旗帜,势必无法协助国盟开疆拓土,但为了争取非回教徒选民而亲近多元、弱化宗教议程,伊党自身的基层认同与动员能力又将面临考验。
所谓不当家不知米贵,土团党让伊党当家,就是要让它陷入两头不到岸的窘境。另外,慕尤丁主动交出国盟领导权,也具有巩固自身党内地位的现实考量。土团党腹背受敌的情境,让它长期在国盟内部处于被动位置,慕尤丁选择在此退一步,除了能够打乱伊党尝试侵蚀土团党的部署,也能向基层展示他捍卫党尊严与政治底线的姿态,并借此强化他作为党最终决策者的权威。这种以退为进的策略,有助于稳定土团党内部的支持基础,避免权力被逐步稀释。
更重要的是,这一退让也为土团党提供将“局部矛盾全国化”的契机。土伊两党同床异梦,已是马来政坛公开的秘密,玻州爆发的政治危机,只是将互信裂缝公诸于世,巫统青年团长阿克马近期频繁叫嚣要重启巫伊合作,也让慕尤丁感受到国盟瓦解的危机。所以,透过国盟层面的人事摊牌,也可为未来可能出现的政治重组,预先建立正当性,将责任与压力抛给伊党。因此,国盟当前的人事震荡,对土团党而言是风险管理,但对伊党而言,真正的考验其实才刚刚开始。
作者是马国时事评论员、拉曼大学政治与新闻系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