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一展:坐标消亡后的战时日常——在莫斯科跨年体验电磁围城

2026年元旦凌晨,我站在马涅什广场边缘,脚下是刚积起的薄雪。眼前的红场被一排冰冷的黑色铁栅栏拦截,圣瓦西里大教堂那色彩斑斓的洋葱头圆顶,在远处灯光下像是一座精致却不可触及的彩色糖果屋。空气中确实弥漫着热红酒的香气,但并非来自红场内的狂欢,而是围墙外那些进不去的人群,手里捧着纸杯,试图在零下10度的寒风中守住一点节庆余温。

这是我在莫斯科跨年夜感受到的第一种“隔离”:物理上的红场是封闭的,只有少数持票者或特定人员能进入核心禁区;第二种隔离则发生在每个人的口袋里。当我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想确认地图时,屏幕上的蓝点正疯狂地在克里姆林宫围墙与30公里外的机场跑道间切换。

这种坐标的集体迷失,是俄罗斯电子战部队编织的电磁屏障。为了拦截无人机,莫斯科在市中心部署如“波列-21”(Pole-21)这类高功率诱骗系统。军方的策略极其直接:由于卫星讯号抵达地面时已极微弱,他们只须发射功率强大数万倍的伪造讯号,就能强行改写所有电子设备对空间的认知。这种做法不仅让敌方的导引系统失效,也让这座城市的数码地图沦为一片废墟。

这种对资讯的极致掌控,从我踏入俄罗斯境内那一刻就已开始。在机场办理完那张带有克里姆林宫图样的SIM卡后,迎接我的是漫长的24小时网络沉默期。这并非技术故障,而是联邦安全局为了落实实名审核与足迹监控,刻意制造的数码断绝。这24小时的真空状态,强迫每位旅客在毫无导航支援的情况下进入城市。这是一种充满权威美学的下马威,让人得重新学习如何依赖双眼与直觉。

然而,最诡谲的地方在于,即便在如此压抑的数码环境与战争阴影下,日常生活却显得惊人地“如常”。特维尔大街上的灯饰如巨大水晶吊灯般悬挂在半空,剧院座无虚席,高级餐厅里的鱼子酱与伏特加供应如常。繁荣与封闭并存,构成一种战时特有的韧性,或者说,一种对异常状态的集体适应。政府透过牺牲民用通讯与定位的便利,换取克里姆林宫的绝对安全,而莫斯科人似乎也早已习惯这种交易。

对于外籍旅客而言,这种生活模式意味着一种极致的“古早化”。因为金融制裁,信用卡全数作废,每一笔交易都必须回归到卢布纸钞的重量。我必须随身携带厚厚的现金,在每一次支付时进行物理上的确认。找路更是成了一场冒险,当数码地图失效,只能翻开饭店提供的纸本地图,对照路牌上艰涩的西里尔字母,像上世纪的探险家一样在阿尔巴特街穿梭。

即便使用Yandex Go叫车(私召车应用),也成一场充满变数的游戏。应用上的车辆图示往往在三条街之外,我必须与司机通电话,用有限的俄语描述身边地标:那栋鹅黄色古典建筑,或是那座巨大的列宁雕像。

这种为了追求“绝对安全”而人为制造的“数码血栓”,对莫斯科经济的冲击是实质且剧烈的,像是在一座现代化都市的动脉里注入无数无形的栓塞。当城市的坐标系统消亡,经济运作的“摩擦力”会瞬间剧增。我们可以合理推论,在物流与交通领域,当叫车或配送平台的演算法失去精准全球定位系统(GPS)数据的喂养,整套“最优路径”逻辑便彻底瘫痪。司机与快递员被迫在寻找目标地点时,平均每单会额外浪费15%至20%的燃油与时间成本;在莫斯科这样的大国首都,这种微小的效率流失在宏观层面上,便是一场每日损失数百万美元,却在官方数据中难以察觉的无声失血。

更深层、更隐蔽的危机,隐藏在“时间同步”的断裂之中。现代金融体系、电力网调度,甚至是每一座5G基地台的讯号交握,高度依赖GPS提供的纳秒级授时(atomic clock synchronization)。当诱骗讯号大行其道,银行系统的每一笔交易时间戳,都可能出现逻辑错误,甚至引发自动化交易系统的安全锁死。在莫斯科,这或许仅表现为提款机的偶尔重启,或刷卡结算的延迟,但若将此场景置换到其他国家,结果很可能就是灾难性的。

莫斯科的跨年夜,像一场关于“防御边界”的集体演习。在那些被阻隔在红场外的群众与闪烁不停的坐标之间,我体会到:现代战争的防线不仅在边境,更在每个人的手机屏幕与日常生活的便利之中。当科技在战争面前退位,唯有悠久的物理地标,才是我们在迷雾中唯一能握住的真实。

作者是联合国资讯科技处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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