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格陵兰首府努克的议会大厅里，一幅因纽特人捕猎的传统挂毯旁，摆着一份印着丹麦王室徽章的财政报表——这是格陵兰最具象的矛盾：墙上挂着的是民族自主的图腾，桌上摊着的是无法挣脱的补贴依赖。
每年，丹麦补贴约占格陵兰公共预算的一半，并且对财政收入具有重要影响。这笔钱撑起岛上的医院、学校，也撑起因纽特孩子的免费午餐和老人的养老金。格陵兰通过2009年自治法，扩大一些资源管理权限，但具体权利和收益分享仍受法案细则约束。议会喊出“自己的资源自己说了算”的口号，但现实是，渔业在格陵兰出口中占主导地位。单一经济结构像一根脆弱的绳索，拴住独立的脚步。2025年议会选举，“渐进独立”成了主流声音，可是在街头民调里，45%的民众直言“怕独立后连暖气费都交不起”。想挣脱丹麦的“财政脐带”，又怕一松手就摔落在生存的悬崖边，这是格陵兰人藏在选票里的纠结。
格陵兰拥有矿产资源潜力，但开发受制于高成本、基础设施不足及环保争议。这片埋藏着全球罕见稀土储量的土地，吸引中国盛和资源的投资意向，也引来欧盟“全球门户”计划的基建承诺，甚至连一直对北极虎视眈眈的美国，也主动递上技术合作的橄榄枝。
格陵兰自治政府的算盘打得很精：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在大国之间周旋，榨取最大的自主空间。它明确要求，任何外资项目都必须绑定本土就业——矿工要优先招因纽特人，矿场利润要反哺社区医疗。
但博弈的背后，是层层叠叠的掣肘。丹麦虽然下放资源管理权，却出于战略考量对某些合作保持关注，生怕格陵兰“引狼入室”，影响自己在北极的话语权；美国则打着国家安全的旗号，游说格陵兰排斥中资，声称稀土资源不能落入非盟友国家之手；欧盟更想把格陵兰绑在自己的价值链上，要求稀土开采后优先供应欧洲的新能源企业。格陵兰内部的分歧，更是让局面雪上加霜。因纽特人共和体带着渔民举着被油污污染的海鱼照片抗议：露天开采会破坏渔场，铀矿伴生的辐射会毁掉世代栖息的家园。一场稀土矿的争论，最终导致自治政府联盟破裂，开发计划被无限期搁置。
格陵兰的困境，从来不是“要不要独立”的简单选择题，而是“如何在不失去民生底线的前提下，握住主权的方向盘”。它像一面镜子，照见全球所有中小自治体的共同挣扎：加勒比海的岛国想摆脱前宗主国的经济控制，却离不开欧盟的援助；太平洋岛国要对抗气候变暖带来的生存危机，却不得不依赖大国的环保资金。
在多极化的时代里，大国博弈的棋盘上，小国的生存智慧往往藏在“平衡”二字里。格陵兰没有选边站，而是以本土利益为标尺，在补贴与自主之间、在开发与环保之间、在大国与小国之间，小心翼翼地走钢丝。这种挣扎，无关地缘政治的宏大叙事，只关乎约5万6600格陵兰人，能不能在保住传统渔猎文化的同时，让下一代过上不依赖别人的日子。
这或许就是格陵兰给世界的启示：真正的主权自主，从来不是喊出来的口号，而是一步一步挣出来的底气——这份底气，既要扎根在民族文化的土壤里，也要生长在可持续发展的根基上。
作者是财经媒体专栏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