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有两件事引发社会关注:一是一名北京大学的毕业生陶某因找不到工作而去送外卖;二是中南大学湘雅医院的研究生孙某因学业压力跳河自杀。这两件事固然是中国经济增速下降、社会越来越“卷”以及年轻人生存压力越来越大的写照,但背后也显现出绩效考核制下的中国高等教育,已有严重异化现象。高等教育正朝着迎合考核的方向发展,脱离了为社会培养人才的初衷。
中国采用官僚制模式对高校实施管理,官方制定有一套对高校的评价和考核的指标体系。这套考核指标既决定高校的地位高低和经费多寡,也决定教师的职务和薪酬。它像一个指挥棒,让高校和教师围绕它转动。这套绩效考核体制看似严谨,但它对教育从业者的操控力过于强大,以至于从业者渐渐忘却教育的宗旨,导致高等教育出现异化现象。
高校的教育官员和教师生活于体制内,工作驱动力几乎全来自于考核压力。有助于达成考核指标的工作,大家就有动力做,反之,谁都没有兴趣干。最终他们不是为了培养人才而工作,而是为了取得更优的考核绩效而工作。
首先,高等教育存在“重科研、轻育人”的问题。兴办高等教育的目的有二:一是为社会培育人才;二是产出科学研究成果。在这两个目标中,无疑培育人才是首要的。但中国高校以及高校的教师显然更重视科研绩效,而忽视教学质量和学生培养。因为论文数量是评价学术水平的重要指标,对学校排名和教师职称评定的影响巨大。所以,各高校都规定有明确的科研任务,并把科研任务层层分解,下达至每一个教师,完成者赏,没完成者罚。
教师也更愿意做科研,因为科研成绩是自己的,而学生培养得再出色,也与自己的绩效无关。在中国的大学里,教授只想做科研不愿上课,已经成为普遍现象,以至于教育部不得不发文规定,教授每年至少得完成一定量(相当的少)的教学任务。
教师为完成更多的科研任务,会把科研项目交给学生完成,甚至把科研任务与学生能否毕业挂钩。湘雅医院的孙某在遗书中说,做课题的压力让她不堪重负,“毕不了业”的恐惧困扰着她。
另一方面,培育人才的任务被严重淡化。大到专业设置是否符合市场需求,课程内容是否紧跟社会变化,建立校企合作关系,为学生提供实习机会;小到帮助学生准确定位自我,向学生传授进入社会必备的公关礼仪知识,给学生做职业规划辅导,诸如此类的工作,没多少人真正关心。北大的陶某说他在校期间没有实习经历,又因为眼高手低、职业规划缺失,毕业后迟迟未能找到工作。
其次,有“重办学层次、轻办学结构”的问题。办学层次越高,意味着学校的教育水平更高,因此,中国的高校纷纷竞逐于提升办学层次。职业技术学院要升格为本科学校,普通高校要扩大硕士和博士的培养数量。2024年中国博士招生人数为17.11万,美国约6万人,已接近美国的三倍。
社会人力资源的供需结构应该匹配,并不是学历层次越高越好。这些年,中国高等教育的规模一扩再扩,与社会需求结构间的错位越来越严重,结果是学生本科甚至是硕士毕业后找不到与学历相称的工作,只能去做外卖员或保安。
第三,有“重教师学历、轻教学效果”的问题。官方评价高校办学水平的重要指标是教师的学历,导致高校出现片面追求教师高学历化的现象。现在,即使是职业技术学院招聘教师的门槛,通常也是博士起步,而想要进入好一点的高校任教,得有博士后的履历才行。
我的儿子在中国读本科,他的本科教师无一例外都有博士学位。后来他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商学院读硕士,惊讶地发现他的一些教师并没有博士学位,有的甚至只有本科学历,但却有大企业资深财务官的任职经历。儿子说,这些教师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和深厚的人脉资源,对他的学业和就业帮助很大。
中国高校教师的职业背景通常很简单,几乎都是由学生到教师,很少有社会任职经历。这种单一的师资结构,既不能给学生传授社会经验和职业经验,也无法给学生提供就业支持。这种脱离社会、远离市场的象牙塔教育,显然有缺陷。
对高等教育而言,不是管得越多越细越好,而是更自由更宽松更好,中国应该给高等教育的考核松绑了。
作者是西南政法大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