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松:两代人的清明守望

每年清明,父亲总会照例让我开车载他去扫墓。这件事,他已坚持了几十年。即便年事渐高、体力不如从前,他仍要把祭拜的每一个环节都做到位,一丝不苟。

我总劝他简化流程,觉得扫墓重在心意,人到就好,祖先有灵自然感知得到。父亲每次点头说“好”,可准备起来却与“一切从简”背道而驰。他会在扫墓前一两天开始张罗,买好衣箱衣袋,在封条上一笔一画工整写上收件人、祭拜日期和祭拜者的名字;坚持备齐烧鸭、烧肉、鸡肉三牲;还要带上三五种水果、糕点、酒水和纸钱,一样不能少。

祭拜时,他先向地藏王、大伯公上香“打招呼”,再将祖先从灵位“请”出来“用膳”,期间反复敬酒,最后恭送归位。整个过程近两个小时,对年迈的父亲而言,体力消耗不小,他却从不言累。

去年扫墓时,他忽然特地叮嘱我记下所有细节,感慨表示等他和母亲作古后,恐怕再也没人来祭拜祖先了。他说年轻人越来越不重视传统,再过一两代,清明扫墓或许就会被遗忘。

我听出他话中的落寞与忧虑,却不敢轻易承诺什么。未来难料,眼下能做的,便是尽量陪他走好每一程。

其实,新旧两代人在扫墓这件事上的差异,并非简单的对错之分。老一辈将扫墓视为不可推卸的责任与精神寄托,是慎终追远的具身体现,讲究仪式完整、心诚意敬。对父亲而言,繁琐的流程、齐全的祭品、亲笔书写的封条,是对祖先表达敬意的体现,缺一不可;年轻一代则更看重内在心意,倾向简化形式,认为“心到即神到”。在快节奏的生活中,更注重实际与效率,对繁琐的传统流程的认同感自然会减少。这并非不敬,而是观念与生活方式的代际差异使然。

和老爸那种“温和而深刻的冲突”,每年都在清明悄然上演。我每年都说要简化,父亲每次也都口头应允,但到头来却行动照旧,彼此理解却难以取得共识。

父亲始终视扫墓为必须代代相传的家族责任,后辈却更倾向于视为个人选择;他叮咛我记下细节,隐含接班的期待,我却深知自己难以像他那样投入同等的执着。这种无声的断层,比任何争执都更令人无力。

两种对“孝”的理解也在暗中碰撞。父亲用一丝不苟的行动诠释孝道,而我以为陪伴他前往,尽力随行,已是当下能做到的孝。两者都是孝,标准与边界却截然不同。

这些冲突不是激烈的对立,而是两代人在观念、生活方式与时代背景差异下,产生的理解错位与无力感。父亲担忧传统断裂,我在尊重与自我之间寻求平衡。

所幸,每年清明,我仍会载着父亲驶向那处熟悉的地方,尽量陪他走好每一程。

这或许是面对这些冲突时,最务实也最温情的一种回应了。

(作者是《联合早报》意外与民生新闻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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