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与以色列联合发起对伊朗的战争已持续一月之久，结束时间仍未明确。以色列的战略目标清晰且始终一致，即全面摧毁伊朗核能力，从能力层面消除伊朗对以的安全威胁；若条件具备，还将进一步颠覆伊朗反以政权，扶持亲以政权。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美国的战略目标具有不确定性。
美国学者加迪斯所著的《论大战略》（On Grand Strategy）一书中指出，大战略是目标与能力相适配，并能依据环境变化及时做出调整。政治家须客观评估自身能力，进而确定适宜的战略目标，目标过大或过小均不可取。反之，明确目标后才能决定投入的力量，否则难以达成。当战略目标频繁变动、模糊不清时，会给发动战争的一方带来一系列严重负面效应，最终可能导致战略上的彻底失败。明确的战略目标亦是合理配置国家资源的根本依据，目标一旦改变，所有规划、预算和后勤均会陷入混乱。
自开战以来，美国一直在升级战争与体面抽身之间摇摆不定，此乃兵家大忌。类似情况在美国史上也曾出现，一次是朝鲜战争，一次是越南战争，结果均使美国最终陷入战略被动。相反，在海湾战争中，美国战略目标十分明确，投入适度军力，达成目标后迅速收兵，不随意扩大战略目标，取得良好成效。
在整个朝鲜战争期间，美国战略目标经历从“有限目标”到“野心扩张”，再到“被迫收缩”，最终“寻求脱身”的演变过程。战争爆发初期（1950年6月至9月），战略目标是击退朝鲜，恢复半岛战前状态。仁川登陆后（1950年9月至10月），目标转为统一朝鲜半岛。中国参战后（1950年10月至1951年），美国目标又变为遏制共产主义扩张南下。战争进入僵持与结束阶段（1951年至1953年）后，美国目标才基本稳定，即寻求体面结束战争。与战略目标的调整相适应，美国在朝鲜战场投入的军力也不断变化，最初投入的是驻日本的第八集团军下属几个师，地面部队约20万人。当时美军高层普遍存在轻敌心理，因此未进行大规模动员。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参战后，战场形势逆转，美军投入不断升级，最多时动用了陆军总兵力的三分之一，空军总兵力的五分之一，海军兵力的二分之一。战争进入阵地战和谈判阶段后，美军在朝鲜战场的兵力峰值维持在50多万。战争结果是美军在二战后首次遭遇失败，死亡5万余人，负伤10多万人。
在后来的越战期间，美国再次犯了类似错误，早期介入（1954年至1964年）阶段，目标是阻止共产主义扩张，防止南越被北越和越共颠覆。美国向南越提供资金、武器和军事顾问，试图“用越南人打越南人”，避免美国直接卷入大规模地面战。战争升级（1964年至1968年）后，目标从“避免丢脸”转变为军事施压，但核心仍是防止南越政权倒台。在“北部湾事件”的刺激下，美国开始大规模派遣地面部队参战。“越南化”与撤军（1969年至1973年）阶段的战略目标，在于探寻一种不会动摇美国全球信誉的撤军方式，这须确保南越政权在美军撤离后能维持一段时间，避免出现仓皇溃逃之态。最终，美国于1973年签署《巴黎和平协定》并撤出全部战斗部队，但其“体面撤退”目标未能完全实现，南越政权于1975年垮台。与目标相适应，自1955年起至1964年“北部湾事件”前，美国在越南的军事人员约达2万3000人。然而，1965年随着“滚雷行动”的启动和地面部队登陆，美军投入人数超过50万。自1969年起，兵力逐年递减，至1972年中，驻越美军仅余约6万9000人。美国原本期望进行一场“特种战争”，却深陷泥潭，总死亡人数超过5万8000，伤员超过30万，越战也成为冷战时期美国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海湾战争的成功之道
相较而言，1991年的海湾战争，美国战略目标十分明确。战争开始前，老布什总统宣布，目标是将入侵科威特的伊拉克军队逐出，恢复科威特的国内秩序和海湾地区的国际秩序。战争打响后，美国领导的多国部队轻而易举地将伊军赶出科威特。当时美国国内有声音鼓动美军开进伊拉克，颠覆萨达姆政权，解放伊拉克。但老布什见好就收，未贸然扩大战略目标。海湾战争完美收官，美国国际威望一度高涨。
当前的伊朗战争自开启后，特朗普的战略目标始终飘忽不定，前线指挥官和军人也陷入进退两难。战争初期目标为“颠覆伊朗政权”，试图通过“斩首行动”摧毁伊朗核心军政领导层，引发内部崩溃，从而一劳永逸解决伊朗问题。然而，尽管多名伊朗高层遇害，但伊朗并未如美国所愿迅速崩溃，反而凭借强大军事自主能力和“抵抗之弧”代理人网络展开有效反击，迫使美国不再追求彻底消灭政权，而是转向寻求在战术层面取得可宣传的成果。特别是当伊朗开始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导致全球油价攀高之后，美国最核心、最迫切的目标已转为尽快结束冲突，达成“有限停火”。当前战略重心是“降级局势、退出战场”，希望通过外交谈判，实现“快速降级”，避免冲突进一步失控或长期化。
这场战争对特朗普政府而言难以持久，他今年最重要目标是赢得中期选举，若伊朗战争久拖不决，不可控因素越多，风险也就越大，而且已经对特朗普和共和党的支持率造成冲击。当前，美国在未遭受重大损失前欲体面撤出战场，但以色列显然不想就此罢休，伊朗也不愿让美国轻易离场。特朗普若不能明确自己的战略目标，而是走一步看一步，战事将陷入打不赢、走不了的胶着状态，甚至可能重蹈覆辙。
战争战略目标的频繁变动是致命失误，会在资源、信誉、联盟和国内团结等多个层面造成严重损耗，最终可能导致“赢了每一场战斗，却输掉了整场战争”的结局。
作者是兰州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