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谈论人工智能(AI)军备竞赛时,多半会想到地表上的晶片工厂、超级数据中心与电力战争。但在这场竞赛的阴影之下,另一条战线正悄悄展开——在数千公尺深的海底。那里埋着的是光纤,对AI时代的权力格局来说,这些海底电缆的重要性,并不亚于任何一座晶圆厂或发电站。
表面看来,AI的基础设施是图形处理器(GPU)丛集与云端机房,实际上,真正把这些AI工厂串起来的,是跨洋的海底电缆。超大模型的训练与推理,早已不是单一机房能独立完成,而是分布在不同大洲之间流动的数据与梯度。这意味着,谁掌握了跨洲高速、低延迟、可控的传输通道,谁就握住全球AI数据中心的主干神经。也因此,科技巨头正从陆地转战深海,把AI军备竞赛延伸到海床之上。
Meta宣布的水域价值计划(Project Waterworth)是这场深海竞赛最具象征性的一步。这条总长超过5万公里的海底光纤系统,将连接美国、巴西、南非、印度与澳大利亚,采用24对光纤设计,传输能力直指AI时代的超大频宽需求。更关键的是,这将是Meta首次完全独资拥有的跨洲电缆,而不是与电信商共同持有。对一家拥有数十亿用户、庞大AI模型与云端服务的公司来说,把交通要道握在自己手里,不再只是成本考量,而是战略必需。
亚马逊的Fastnet电缆走的是类似逻辑。这条连接美国东岸与爱尔兰的海底光纤,预计可提供超过每秒320万亿位元(320 tbps)的传输量,相当于同时串流1250万部高画质电影。Fastnet同样是亚马逊首条全资拥有的电缆,直接为亚马逊云计算服务与AI服务提供跨大西洋的专用高速车道。
过去,这类建设多由电信公司主导,如今Meta、谷歌、亚马逊、微软纷纷下海,自建海缆。从产业结构的角度看,这是一个明显的权力转移。当单一科技巨头承担了全球网络流量的显著比率——Meta估计占固网流量约一成、行动流量两成——它对可靠频宽的需求已远远超过一般客户。在这种规模下,继续租用他人基础设施反而不经济,自建海缆可以降低长期成本,也避免在关键时刻受制于人。换句话说,海底电缆不再只是通讯产业的公共基础建设,而是逐步转变为云端与AI巨头手中的私有战略资产。
更微妙的是,这些新电缆的路线设计,本身就充满地缘政治味道。水域价值计划刻意避开南中国海、红海、马六甲海峡及部分敏感港口,选择环绕式路线连接南半球与印度洋周边;谷歌的部分新线路同样尝试绕开南中国海;欧美政府则加强审查与中国相关的电缆建设与维护运营。当海底电缆被视为国家安全资产,谁能在什么海域铺线,就不再是纯粹商业决定,而是国家与企业共同演出的地缘博弈。
AI既依赖也保护海底电缆
这也突显了海底电缆的另一面:它既是全球互联的象征,也是脆弱的断点。历史经验显示,多数电缆损坏源于渔船拖网、船锚拖曳或海底地质活动,但在俄乌战争、台海紧张与红海冲突的背景下,一些意外断缆事件开始被怀疑带有蓄意破坏的成分。单一的断点通常可以绕路,但在连续事件或本来就只有少数路径可选的区域,一两条电缆的失效,就足以让整个国家的网络瘫痪。对严重仰赖云端与AI的经济体来说,这等于短时间内被硬生生拔掉大脑与四肢之间的神经线。
有趣的是,AI不只依赖这些海底电缆,也正逐渐被用来保护它们。透过机器学习模型分析温度、压力、光讯号品质等遥测数据,可以提前侦测异常,预测哪一段电缆可能出现故障;结合声纳与自动水下载具,可以辨识靠近电缆路径的渔船与船锚,甚至即时预警;在管理层面,AI也被用来优化路由与备援设计,降低单一断点带来的服务中断时间。电缆本身也开始被赋予更多感测功能,例如结合地震、海啸与气候监测节点,成为跨国科学与安全合作的平台。
然而,安全强化与技术升级并不能完全消除风险,反而让海底电缆在AI时代变得更加战略化。北约启动波罗的海哨兵(Baltic Sentry)行动,用无人载具与舰艇巡逻波罗的海的关键水下基础设施;欧洲部分国家甚至选择国有化电缆制造与铺设企业,把整条供应链锁在本国掌控之下。
从更长远的视角看,转战深海只是AI军备竞赛的一个新阶段。从晶片、电力到数据中心,如今又延伸到海底电缆与水下监测系统,AI正把原本抽象的演算法竞赛,变成一场全面的基础设施重组。对高科技企业而言,缺席AI领域,意味着在下一代全球互联架构中失去话语权;对国家而言,忽视这些水下光纤,就等于把AI主权与经济命脉交给别人。
也许可以这样理解现在的局面:过去我们只在海面上看到舰队与航线,如今在海床上,也开始出现另一种看不见的军备竞赛。它没有枪声,只有光脉冲在黑暗的深海里来回跳动,但这些光信号承载的,是整个AI时代的算力流、资本流与权力流向。谁在这场深海布局中领先,谁就更有资格定义未来的数码秩序。
作者是清华大学马来西亚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