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底美国大规模解密的“淫魔”爱泼斯坦文件点燃熊熊妖火，越烧越猛。最新发展是已在去年被褫夺英国王子身份的安德鲁，在2月19日他的生日当天被英国警方逮捕，他涉嫌在担任英国贸易大使期间向爱泼斯坦泄露机密。在已公布的300万页文件、2000段视频和18万张图片中，来自美欧多国重要领域的精英分子纷纷现身，包括在电邮里被提及，或与爱泼斯坦有过电邮往返。
美国媒体在2017年MeToo风潮后，持续挖掘并追究爱泼斯坦在2008年因性侵案入狱却被宽待的内情，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在新证据下重启调查。2019年7月6日，爱泼斯坦被捕，调查人员从他的豪宅中搜出大量包括未成年人裸照等，然而在一个月后的8月10日，他就在纽约拘留所内神秘死去。官方宣布他自缢身亡，但拘留所监控系统恰巧坏了，狱警和其他人也恰好不在场，没有任何目击者，让事件无悬念地进入阴谋论篇章。
爱泼斯坦从1990年代开始建立他的性剥削与权力帝国，他虽然没有正式大学学历，但凭借能言善道与超级好人缘，与女友吉莱纳·马克斯韦尔合作，从商界、政界、金融界、娱乐界、科技界到学术界，乃至欧洲王室成员，编织起一张复杂绵密的权贵网络。以纽约和美国东岸与英国为主的这张网络，主要功能是权贵精英人脉的交换，“业务”应该包括洗钱。真正让他不容于世、罪无可赦的是在加勒比海小圣詹姆斯岛（约43个标准足球场大）打造的萝莉乐园（或称恶魔岛），利用诱拐、招募或吸引而来的年轻女性包括未成年人，为好此道者提供自愿或非自愿的性服务、性虐待等。
这个帝国所揭露的现象，对全世界99.9%的普通人来说是无法想象的。在光鲜亮丽金碧辉煌的正常社交、私人派对乃至慈善活动之外，岛上有部分区域专门从事性犯罪活动，一般跟着去的家人或孩子大概不知道真相。在爱泼斯坦文件中出现的人物非富即贵，出现频率很高的包括美国总统特朗普、前总统克林顿、科技权贵比尔·盖茨、马斯克等。甚至高龄的学术泰斗乔姆斯基，也都留下不同深浅的足迹。当然，名字出现不一定代表涉及性犯罪，但肯定代表在这个圈子有人认识，也说明这个帝国冠盖云集。
在国际媒体曝光下，连日来许多名人忙着自清，“我跟他不熟”“我后悔曾经认识他”成了副歌叠句，朗朗上口，一些人为此付出身份的代价，包括与他过从甚密的安德鲁。
解密档案有大量涂黑部分，让人产生是否牵涉更广泛的猜测，甚至认为美国执政者在保护一些人。共和与民主两党都有爱泼斯坦的入幕之宾，但显然已经死无对证。他曾是摩根大通顶级客户之一，由总裁级别的高管亲自照顾。匪夷所思的是，或许由于他的权力帝国看似无边无际，这些高管为了向他炫耀或讨好他，竟在与中国政府高层会面之后，主动发送关于会面谈话的电邮给他。在他作为长期客户期间，银行对他账户交易所提交的可疑活动报告数量和金额，都远低于他被捕和去世后的规模。摩根大通因民事诉讼被指控在客户尽职调查和反洗钱管理上存在不足，支付与美属维尔京群岛达成约7500万美元的和解金，以及约2.9亿美元的受害者集体诉讼和解金。
很多按理说正派的人如商界和慈善界人士，把爱泼斯坦视为可靠的社交对象，有些从他那里获取人脉和资金，有些享受他主导的派对所带来的关系网。他是个活动与社交中心，一般人不疑有他。在2008年他的事迹败露坐牢之后，一些高级知识分子如乔姆斯基仍与他保持来往，可见他人际手腕之高明与心理掌控之高超，让城府再深的人都愿意敞开心扉。
事实上，爱泼斯坦的手段更像黑社会，他利用一些权贵富豪的人性阴暗面，以变态的性欲吸引他们上岛，对这些人来说，女童男童所带来的娈童快感，是在众目睽睽的“文明世界”无法获得的。法院立案的受害者目前有数十个，但根据公布的资料，爱泼斯坦的受害者可能过千人。加害者不在少数也可以确定，他为这些加害者留下不少档案，他们都成了他的猎物，但他也给自己开了非死不可的鬼门。
爱泼斯坦死后美国群情汹涌，两党不敢拂逆民意，共同提出解禁档案。事件超越党派政治、意识形态、宗教、肤色和身份认同等等，曝露的是地球上一小群顶流人物，身处由金钱搭建起来的权力宫殿中，可以免于很多规范或限制，无论是金融或法律，他们都有自由穿越的本事，他们之间的社交网络，更可以为彼此打通偶尔遇到的关卡。这种关系网成就的便利有如毒瘾，诱发他们内心深处更大的阴暗面。身边的人或许不迷恋变态的性游戏，却选择为了社交关系而心照不宣。他们塑造的金融、科技或政治帝国足以改变世界，要不是事件曝光，一般人在煞有介事地议论他们的表面成就之际，对那个岛上的传说，大概只能像对外星人一样，当作都市奇谈罢了。毕竟，“有身份的人不会做丢脸的事”，一直是很多老实人的想法。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评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