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在1月3日出兵到委内瑞拉首都掳走总统马杜罗夫妇，是赤裸裸的侵犯主权行为，因此违反《联合国宪章》，必须受到所有联合国成员国的谴责和反对。白宫辩称那是执法行动，强加个贩毒的罪名，实为强词夺理。不管如何狡辩，这是对国际规则又一次明目张胆的践踏，也是国际秩序的缔造者又一次自毁长城之举。
二战后美国主导世界新秩序的建立，成立联合国，在宪章中确立几项核心原则，包括：主权平等、不干涉内政、禁止使用武力、自决权利以及和平解决争端。美国的违法行为本应是千夫所指，但世界各国鉴于各自的利益，并没有做出一致的反应，有的忍气吞声，有的装聋作哑，这反映的是国际关系中一个残酷的现实，即强权为遂私欲，可以不顾公理和道义，而众多中小国家往往只是消极忍受。这犹如我们曾在现实生活中经历的私会党靠暴力威慑一般民众一样。
不过，一向强调各国必须恪守规则的新加坡再次明确表明立场。外交部隔天迅即发表声明，反对任何违反国际法的行动，包括对任何国家发动军事干预。外交部也表明，新加坡坚定维护国际法，坚守《联合国宪章》保障所有国家独立、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原则。
诚如国务资政李显龙1月8日在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ISEAS）的年度区域展望论坛上所指出的，委内瑞拉问题多多，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成为一国单方面、在未经正当授权的情况下对他国动用武力的理由。美国这次行动，短期内或许奏效，取得引人瞩目的军事成功，但它对国际体系造成的长期后果，是小国须要担忧的。“如果国际秩序是以这种方式运作，我们就有麻烦了。”
也许麻烦才刚开始，因为美国总统特朗普的任期还有三年，一年就已发生那么多事情，三年后会如何真难以想象。特朗普以行动昭告世人，他就是要这么干。美国的外交政策已经发生质变，除了美国优先，也更加迷信强权（power），所谓基于规则的秩序 （rules-based order）则形同废纸，也不再需要民主人权这类遮羞布。简单说，开历史倒车，重回战前的丛林世界，强者为王。一般预料，在从委内瑞拉顺利得逞之后，信心十足的特朗普会得陇望蜀，他已公开恫吓古巴、哥伦比亚和墨西哥。对格陵兰更是垂涎欲滴。特朗普再三宣称，格陵兰事关美国以至世界安全，为防它落入俄国和中国手中，美国必须拥有它，如果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这不是闹着玩的，白宫也已经对外宣布，特朗普政府正在研究收购这个属于丹麦管辖的世界第一大岛的方案。美国副总统万斯还不客气地警告欧洲，应“认真对待”特朗普关于美国要得到格陵兰岛的讲话。其实，美国从二战后就一直觊觎格陵兰，特朗普并非始作俑者。但在目前的情况下，特朗普很可能会因为轻易虏获马杜罗而变得更胆粗气壮，不会像以前的总统，因为丹麦强力反对而罢手。
硬吞格陵兰后果难料
美国要硬吞格陵兰其实不难，只是后果难以逆料。美国早已在岛上设有军事基地，如果派兵侵占，岛上的5万多居民根本无力反抗，军力单薄的丹麦恐怕也不会为了格陵兰而与老大哥动武。不过，这一来，基于规则的世界秩序将会进一步瓦解。集体防卫是《北大西洋公约》的一项主要条款，公约中的第五条明确写着，对任何一个北约成员国的武装攻击，等于是对所有其他成员国的攻击，北约将采取适当行动协助被攻击的成员国。美国若侵占格陵兰，就等于是对丹麦的攻击，是成员国的相互攻击，北约要怎么办？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最近警告，美国对北约盟友发动的任何军事攻击，都将意味着北约的终结。这看来也不是说说而已，毕竟事关丹麦主权，非同小可。
其次是欧盟。丹麦既是北约成员，也是欧盟成员。欧盟同样也有集体防卫的规定。欧盟条约第42(7)条也明确规定，所有成员国有义务帮助任何一个受到武装攻击的成员国。因此，如果美国侵吞格陵兰，欧盟又将如何应对？总不能坐视不管吧？要管的话，难道要和美国开战吗？结果很可能就是拆伙。总之，面对特朗普的淫威，北约和欧盟现在都像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世界真的变了。这也是二战以来全球秩序面对的最大地壳板块变动。从来没有一个美国的领导人像特朗普那样，毫不掩饰地表露贪婪和霸道：我就是要委内瑞拉的石油；我就是要格陵兰岛；我就是要给所有国家加征进口关税；我就是要做西半球的霸主；我就是要所有盟国多缴保护费；我就是要乌克兰割地求和……令人担心的是，美国的三权分立似乎已对特朗普失去制衡作用，而一个越来越自信和自大的特朗普，将会更加胆大妄为。
但特朗普身边的人应该提醒他，美国是有强大对手的。美国有可怕的军力不假，但武力无法征服人心。特朗普可以像秦始皇那样迷信武力，其他国家却不可能一直纵容和忍受。美国越是穷兵黩武，越可能导致众叛亲离，世界各国的反弹也会越大。它的对手肯定也会捉紧时机悄然布局，拉拢同道，形成反对强权的统一战线。
历史告诉我们，靠武力维持的秩序都无法长久，因此，秦朝成了中国历史上最短命的统一王朝。汉朝的贾谊在《过秦论》中早有这样的结论：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如果就美中争斗的视角来看，现在的情况也和当年楚霸王项羽和汉王刘邦争夺天下的情景有点相似。最后谁得天下已是历史。
除了专横跋扈使其他国家心寒，特朗普一再脱群的举动，也只会使美国越来越孤立。他去年1月重新入主白宫后，已二度让美国退出《巴黎协定》及世界卫生组织，并大幅削减美国对多个联合国机构的拨款，包括联合国难民署和世界粮食计划署等，迫使它们缩减在世界各地的援助规模。
1月7日，特朗普又以“跟美国利益相悖”为由，下令美国退出66个国际组织，当中最引人关注的，是支撑所有主要国际气候协议的《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白宫发布的总统备忘录，列出美国将退出的31个联合国附属机构和35个非联合国组织。特朗普在备忘录中说，继续参与或为这些机构提供支持，“违背美国利益”，因此他下令所有相关部门立即启动程序，让美国尽快退出。他也说：“退出联合国属下机构，意味着停止参与，也不再提供资金。”这其实是在加速自毁长城。
作为一个小国，此时此刻的新加坡必须再次展现选择了。不是选择站在任何大国一边，也不能选择站在强权即公理一边，而是必须秉持一贯的原则，选择站到公理和正义一边，国际关系无论如何也不能毫无道德规范和底线。新加坡或许也必须重新定义美国。过去，我们认为美国是个良性强国（benign great power），特朗普以实际行动告诉我们，美国现在只想当“丛林之王”，众小国只能自求多福。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