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感谢许耀楠先生于1月12日发表在《联合早报·言论》的《唐罗主义重塑美主导秩序非战略退却》,让我们对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国际战略布局有更清晰的认识。文中多次提及的“交易性”“弱化价值叙事”和“减少道义承诺”,也正是笔者近日一直在思考的核心议题。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依托软硬实力充当全球老大,尤其凭借强大军事武力扮演世界警察角色,遍布全球的数百个军事基地,至今还维持强势地位。
与此同时,美国也凭着对国际非营利组织提供的资金、技术和人力支援,长期以“世界科技推动者”“全球公共卫生守护者”的姿态稳坐老大宝座。
对国际学术科研界而言,唐罗主义不仅体现在特朗普对待周边地区的强势姿态,背后的“美国优先”和“单边主义”逻辑,也驱动美国逐步退出被他认定“损害国家利益”的国际组织、机构与条约。
白宫于1月7日宣布,美国即将退出包括31个联合国相关机构在内的66个国际组织,依据的正是声称这些组织“没带给美国利益”“浪费纳税人的钱”,且“助长带有敌意的议程”。
唐罗主义和退出国际组织虽无直接因果关联,却在理念上同源共振。个人认为,特朗普的商业思维衍生出唐罗主义的两大核心理念:其一为“零和全球秩序”(zero-sum global order)——若别人获利比我多,我便拉倒停止合作。这实质上否定了联合国等国际组织赖以生存的互惠互助基础,亦即要求强国肩负起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的首要责任,并推动国际合作,共同解决国际问题。
其二为“交易主义”(transactionalism)——如澳大利亚迪肯大学政治学研究教授伊赫桑·伊尔马茲(Ihsan Yilmaz)于2019年11月在《澳洲国际事务杂志》发表的论述,交易型政策以短期利益为导向,缺乏长远战略视野与宏观外交格局,也常忽视国际规范和共同价值观。事实上,打从2017年特朗普首次入主白宫以来,学界便预判,美国将朝“美国优先”交易型外交政策前进:事事都是商业交易,并以经济和军事实力作为谈判筹码。
无论如何,即便美国在诸多国际纠纷中饱受争议,包括伊拉克战争、纵容以色列加沙暴行、逮捕委内瑞拉总统等等,导致所谓“世界警察”的叙事变得日益矛盾,我们还是必须承认它对全球民生、公共卫生、科技发展、气候变化等领域的深远贡献;尤其它通过相关的国际非营利组织扮演核心支持和主要资助角色,慷慨的投入,至今还是维系国际秩序与和平的重要支柱。
值得关注的是,此次美国拟退出的66个组织中,有25个涉及气候变化、环保、能源、生物多样性、农业等关键领域,长期为全球科研和政策制定提供不可替代的支撑,包括《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UNFCCC)、联合国能源机制(UN-Energy)、联合国水机制(UN-Water)、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等,这些组织还有美国此前已宣布退出的《巴黎协定》、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国际多边体系,都高度依赖美国庞大的资金、技术、数据和专家资源的投入。
例如,美国作为世卫组织的最大捐助方,在2022年至2023年期间捐款达12.84亿美元(约16.52亿新元),对应对全球公共卫生事件和保护脆弱群体健康至关重要。另外,IPCC自1988年成立以来,除了大量科学家和精密设备支援,美国累计捐助6683万美元,远超第二大金主欧盟的1573万美元。
笔者此前在东南亚杂草稻领域的研究,也曾获得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资助,缓解当时的资金匮乏压力,对该领域的关键进展起到积极的推动作用。
从世卫、IPCC等国际组织到众多国际科研人员,特朗普若仅聚焦短期政治收益,忽视长远国家利益与普世道义,美国的离场将严重妨碍全球提升人类福祉的努力,并对众多领域的研究与监测,造成直接冲击。例如,美国2025年未提交温室气体排放数据,已经影响全球数据的分析和评估。
特朗普的反科学思维,将气候变化、疫苗等研究斥为左派的“觉醒主义”(woke),也是导致美国退出相关组织的主因之一。事实上,这不仅冲击那些研究的监测和报告工作,也削弱全球科学合作体系,并损害美国自身的科研体制和利益。举个例子,许多美国科研机构通过合作,从海外获得珍贵的生物/病患数据,达致优质科研、专利和发明等成果之余,也驱动经济增长、巩固国际领导地位和声誉,而发展中国家的合作方,也受益于技术、人才和资金的支持。
简言之,美国对国际组织和科研的参与和支援,并不损害美国国家利益,而是一举数得的多赢战略投资。可惜的是,“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李宗盛的《凡人歌》,正好刻画特朗普的短视心态。
作者是马来西亚蒙纳士大学客座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