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的贸易顺差已不再只是一个统计结果,而开始直接影响亚洲各国的政策选择。
官方数据显示,2025年前11个月,中国货物贸易顺差达1.076万亿美元(约1.38万亿新元),创下单一经济体有史以来最高纪录。在此背景下,北京明确表明,在当前及未来的世界贸易组织谈判中,将不再主动寻求新的“特殊与差别待遇”,但保留既有协定下的权利。
单看任何一项,这些变化都尚可应对;合在一起,却暴露出一个现实错位:贸易压力以“月”为单位出现,而多边体制的制度回应仍以“年”为节奏运行。资本正在加速重配,标准已经收紧,供应链持续迁移,而制度回应往往仍在路上。
当下全球贸易面临的关键问题,已不再是开放或保护的选择,而是制度反应的速度,是否还能跟上产业扩张的节奏。这并非对中国竞争力或政策动机的判断,而是对制度结果的观察:规则能否把产业规模带来的冲击纳入可管理的轨道。否则,各国只能更多依赖本国政策工具完成调整,包括关税、审查与补贴安排。
当顺差成为他国政策的外部约束
在这一体量下,贸易顺差不再只是中国强势出口的被动结果,而开始成为他国政策选择的外部约束。
当一个经济体持续向外输出供给时,价格压力、利润压缩和产能退出,首先是在其他市场显现。相关行业和地区的政治压力随之上升。这一过程已在电动车和清洁能源设备领域清楚显现——规模、速度与国家支持相互叠加,外溢效应迅速放大。
各国政府的应对举措,并非背离开放的精神,而是因为不应对的政治成本已经过高。反补贴调查、保障措施、碳边境调节、政府采购规则和投资审查,正从例外工具变为常态化做法。
例如,欧盟已对中国电动车加征反补贴关税,而中国亦对欧盟乳制品启动并实施反补贴相关关税措施。
结果已经出现:市场准入不再只取决于价格,而越来越取决于合规、透明度和供应链稳定性。对资本而言,回报开始取决于产能是否位于监管和政策框架之内。
为何现有多边机制难以及时应对
世贸组织面临的挑战,是制度设计与现实节奏之间的落差。
争端解决机制适合处理事实已固定的个案,却难以应对随产能扩张和价格变化不断放大的结构性失衡。多层政策支持、过剩产能和需求疲弱交织于多个行业,难以在现有规则框架下被清晰界定;上诉机制停摆,则进一步削弱裁决的约束力。
时间差是关键。争端的解决往往需要多年,而资本配置只需数月。等裁决出现时,生产布局已改变,政策容忍度也已消耗。
中国的压力在规则不在产能
在这种时间错位下,结果不是多边体系立即崩溃,而是各国的做法发生转移:越来越多依靠本国政策工具来管理调整。这些做法在实践中被反复采用,逐步固化。多边之外的协调机制增多,包括通过临时性替代安排弥补争端解决空缺,并非因为这样做更理想,而是因为决策速度已成为现实约束。
创纪录的顺差显示规模优势,也同时暴露新的压力点。
中国的风险并非制造能力被削弱,而是在规则落地后,必须以更高成本重建流程、调整产能和满足合规要求。正在形成的约束,集中在补贴透明度、碳核算、数据治理、投资审查和供应链安全。这些要求一旦嵌入采购、融资和合规流程,参与的前提不再是谈判,而是符合。
在这些领域,中国的调整成本更高。产业支持透明度、可核查的碳方法、数据治理安排,都需要时间建立。在这一现实下,北京选择不再在未来世贸组织谈判中争取新的特殊待遇,更像是一种降低摩擦、保留参与空间的策略选择。
如此体量的顺差,也意味着各国更可能在本国层面同时采取防御性应对,即便大家并无事先协调。中国可以分别处理双边摩擦,但在多个主要市场同时收紧准入与合规要求时,更容易承受叠加压力。
亚洲的选择受制于时间
亚洲并非被动接受者。日本、韩国、台湾和亚细安经济体,分布在关键材料、半导体零组件、终端组装和规模制造等节点。
对亚洲各经济体而言,真正的风险不在立场选择,而在行动滞后。围绕碳调整、数码贸易、补贴披露和投资审查的具体要求,已经在落实。以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为例,过渡期已启动;规则正从“申报”走向“付费”,一旦企业按此重建数据与核算体系,路径便难以逆转。一旦合规成本被固定,企业完成调整,资本完成配置,政策谈判空间将迅速缩小。
对政策执行者而言,等待的代价在于:首先失去的是规则议程的影响力,其次是投资承接能力,最后才是通过准入条件影响行为的空间。
对董事会和管理层而言,这已经是现实问题:供应链调整,正在围绕可审计性、标准兼容性和稳定性证明展开,而不只是成本比较;多元化不再只是分散风险,而是为了满足不断明确的市场、融资与监管准入要求。能否拿到订单、获得授信并通过内控与外部审计,已取决于这些条件是否达标。
提前协调仍有现实意义
亚洲不须要对抗,而需要可被市场定价的选择。
对政策执行者而言,这意味着在保持开放的同时,提高透明度和可预期性,减少突发性管制带来的冲击,并在合规与审查等重复成本最高的领域进行协调。对资本而言,关键不是立场,而是政策和监管敞口。能够证明连续性和合规能力的供应链,正在获得溢价。
这不是领导权转移。美国仍在安全和金融领域占据核心位置,但在贸易治理上的可预期性下降。
当贸易依赖、安全安排和规则制定不再对齐,问题不在于突然失序,而在于纠偏来得太晚。利润被侵蚀,资本被锁定,重复建设抬高长期成本。一旦标准和合规体系成形,调整空间迅速缩小。
在产业规模已快于制度反应的环境中,拖延不会保留选择,只会决定谁来定规则。
作者是美国智库米尔肯研究院亚洲主席、新加坡淡马锡顾问高级总监、国际政策与投资事务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