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们住家附近有一个公园，里面有好几组秋千。晚饭后一家人喜欢去那里，孩子坐上去，用力一蹬，脚尖离地，笑声就跟着飞起来。有些秋千做得很低，明显是给年幼孩子用的，也有几座加粗加固，成人可使用。有时候我也会坐上去。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那种前后摆动的感觉。
秋千一荡起来，人会本能地抓紧绳索。往前时，身体微微前倾，往后时，又下意识收紧核心。那是一种很原始的平衡练习。小时候，我们不懂什么重心、节奏，只知道如果不配合摆动，很容易失去平衡。长大后再坐上去，才发现秋千从来不是为了让人停在半空，而是让人学会在来回之间站稳。
2025年年尾，“荡”被选为《联合早报》年度字。很多解读都指向国际局势的震荡，还有情绪在社交媒体上快速扩散。世界像被推上一座巨大的秋千，前后摇摆，速度越来越快。人们不只是看见局势在动，也感到生活被牵动。
“荡”这个字本身并不陌生。荡漾、荡平、荡然无存，都带着一种离开原位的意味。可当它和“秋千”连在一起，画面却柔软许多。
在本地，公园里的秋千是很热门的娱乐设施，你会经常看到孩子在排队等候荡秋千，玩得不亦乐乎。孩子不关心它的来历，只关心能不能荡得更高。可对大人来说，“荡”这件事，早就不只是游戏。我们习惯把稳定当作常态，把摆动视为异常。一旦社会进入震荡期，就急着寻找原因、归责对象，或是新的安全锚点。
可如果换一个角度看，秋千的摆动，本来就不是失序。它有节律，有范围，也有回程。真正危险的，不是荡，而是失去抓握，或者误以为自己可以停在半空。
有意思的是，许多古老的智慧传统，对此并不陌生。《圣经》就提醒，人心本来就容易摇摆，容易在恐惧与期待之间来回移动。问题不在于世界是否震荡，而在于人把重心放在哪里。若把一切安全感都系在局势、制度或他人的善意上，一旦秋千被推得更高，人就更容易恐慌。若把重心放在比局势更深的根基上，摆动依然存在，却不至于把人甩出去。
每个经历过人生高低起伏的人，大概都知道这个道理。我们害怕的，往往不是变化本身，而是变化暴露我们以为牢固，其实脆弱的支点。
看着孩子荡秋千，我常有一种矛盾的安心感。他们笑得毫无负担，是因为知道有人在旁边看着。他们敢往后仰，是因为相信绳索会承托起他们的重量。那种信任，让摆动变成乐趣，而不是威胁。
成年人的世界复杂得多。没有谁能保证国际局势很快稳定，也没有谁能替我们免去时代的震荡。但也许，“荡”这个年度字，不只是提醒我们身处不安，更是在问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世界来回摆动时，我们是否知道自己在抓什么。
秋千终究会慢下来，因为重力会带它回到平衡。世界也是如此。历史从来不是直线前进，而是在摆动中寻找新的稳定点。问题不在于是否经历“荡”的一年，而在于我们是否在荡的过程中，学会站稳。
或许，这正是“荡”这个字最温和，也最尖锐的提醒。世界在荡，我们站在哪里。
作者是新加坡神学院哲学博士候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