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松清:过度投保是一种文化病

近日,综合健保计划(IP)附加险制度的调整,将医疗保障与成本压力再次推上公共议题。政府取消零自付额、提高病患共同承担责任,目的明确——抑制医疗费用与保费螺旋式上涨。面对人口老龄化、医疗通货膨胀及索赔激增,这一步是必要手段;在制度层面上,它是将医疗资源带回可持续轨道的调速器。因此,这项改革值得肯定,它至少凸显现有制度难以永续的结构性问题。

然而,调整政策的背后现实,是现代人早已被困在一个看似无解的循环里。我们因为害怕医疗费用越来越高,所以借由投保来分散风险。吊诡的是,我们投保得越多,保障看似越全面,看病选择越倚赖保险,医院收费却也水涨船高。结果,费用上涨,保费随之攀升,所以我们只能再买更多“更全面”的保障来抵抗未来的不确定。于是,保险本是为了对抗风险,却在集体行为下反而制造更大的风险;我们原想筑墙御敌,却意外把自己推向更高花费与更深焦虑的漩涡。

这正是典型的道德风险。医疗费用被保险“拦住”后,个人对价格敏感度下降,行为趋向更高规格的服务、更频繁的检查、更不假思索的住院。道德风险真正棘手之处,在于它太合乎人性。谁会拒绝更好的照料?谁会在无须多付钱的情况下,选择较低规格的治疗?制度本身若不加以限制或引导,任何理性个体都会倾向“多用一点没关系”,但当每个人都这样做,系统成本就不可避免地膨胀,最终挤压所有未来投保者的生存空间。

这就跟军备竞赛如出一辙。当一个国家越害怕失去安全,就越想堆导弹、造武器;导弹越多,威胁越大,恐惧反而越深——借用一句网络用语来形容这种窘境,即“防御是一种文化病”。若把这种心理投射到保险世界,如今的态势,也让我们越来越能稍微看清:所谓“更全面”的保障,并不等于“更安心”,而往往意味着我们深信自己终将付不起未来的医疗账单。越来越“全面”的保单,越暴露社会集体的担忧——过度投保以求心安,难道不也是另一种文化病?

政策调整试图避免这种文化病进一步恶化,因此提高自付比率,让患者在医疗决策时重新感受“代价”,从而遏制过度医疗与滥用索赔。理论上,这确实可以削弱道德风险,让医疗资源更精准地落到必要处。但制度若只把责任推向病患,则另一隐患或许就会随之浮现:使用率下降的,可能不是不必要的医疗,而是必要但昂贵,却被患者因恐惧账单而延后处理的治疗。

财务规划公司Providend总裁陈显耀在日前受访时,就精准地提醒:不应把大部分责任仅放在患者身上。解决这一挑战还须应对其他结构性因素,例如减少不必要治疗、防止医疗机构过度服务。如果医疗机构依旧可以在收费与治疗选择上,以获利最大化为考量,或如果保险公司依旧能把风险成本原样推回给保费,此次的政策调整,无非只是换了位置的压力传导,而非真正解决医疗成本的结构性膨胀。

医疗制度要真正回到健康状态,应该不是让人生病时只会想到令人咋舌的账单,而是让不必要的医疗更没理由发生;不是让病患缩手缩脚,而是让医院、保险与患者都回归成本与必要性的平衡位置。那才是从根本阻断道德风险的方法。

当然,没有任何改革会立竿见影,也没有任何条文能立刻消弭过度医疗与过度投保之间的恶性循环,这更不是这篇道德文章可以改变的事。政府此番出手,是往正确方向迈出的关键一步,但系统要真正松开紧绷的循环,须要进一步面对社会心理与文化逻辑。而那一步,不再只属于政策设计者,更属于我们所有人。

因此,此次改革的真正意义,不仅在于调高自付额,更在于迫使社会重新正视一个关键问题:我们究竟是在追求真正的安全感,还是仅仅沉溺于不敢失去安全的幻觉?真正能拖垮一个体系的,从来不是疾病本身,而是我们对风险的恐惧。若不先处理这场过度投保的文化病根源,任何制度调整都只是短暂“续命”,恐怕难以让我们从医疗费用不断飙升的恶性循环中,真正解脱出来。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多媒体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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