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春节长假刚刚结束，我这个新移民从上海回到新加坡上班，第一天就遇上公司安排的舞狮活动。这场活动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因为新加坡的年味已经完全把中国打败。
中国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被观众称为大型广告展示会，最大的广告是各家人形机器人公司的产品秀，这把中国人过春节的传统项目之一春晚变得没有“人味”。作为中国最主流的电视媒体，这样的年节宣传有些不近“人”情的意外。实际上，今年春节很多中国人都说人情味淡了很多，拜年的微信红包以及发送的祝福信息也少了很多。不知是不是因为经济不够红火，还是大家厌倦了仅仅发生在手机上的仪式感。
然而，在新加坡的办公室同事却给我上了关于“Chinese New Year”的生动一课。这一周里，新加坡随处可见舞狮迎新春的活动，办公楼里、街道上经常听到一阵锣鼓喧天，办公室里几乎所有女同事都穿了中国传统旗袍或中式外套。本地人告诉我，这些中式新年服装可以一直穿到正月十五，还提醒我这些天也要穿得美美地来上班。
同事们要我去给老板拜年，还要手捧两个柑橘，祝福的话不是要说一句，而是要说一串。新加坡人说，过年期间，他们拿着两个柑去各处拜年，你送我、我送你，这两个柑可以转来转去转一天。
我看到新加坡同事的拜年极具仪式感：她把两个柑橘交到对方手上，然后抓住对方的手说了好多句吉祥话：恭喜发财、万事如意、身体健康，越来越美……看得我在一旁很想拍视频发抖音。结果一转头，看到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同事走向我，她居然也能一口气说四句吉祥话给我，只不过是用英语讲的，我惊讶地张大嘴巴，下巴都要掉下来。一个小时后，我见到其他同事、领导也学会了要一口气讲一大串吉利话来拜年。讲得越多越真诚，谁讲得多谁就赢。
然后，同事提醒我要准备现金红包，不仅要给自己的助理、茶水间的阿姨，还要给来办公室表演的狮子。他们教我把红包和柑橘摆在桌上，还要把计算器放在一起，说这样狮子就会来你桌前。
果然，那舞狮的两人到每个人桌前低着头“拱火”，帮你旺旺。先帮你把桌上的柑橘掰开一个，与另一个完整的柑橘一起摆成元宝形状，再用计算器给你按下四个数字的财富密码，然后狮子才把你的红包拿走。新加坡同事说，我可以用这四个数字去买万字票。
这一个上午的活动，我好像回到快乐的小时候。是的，这样有气氛的中国年，现在中国已经不多见了。
这让我想起张爱玲在小说里提到，逢年节时她很愿意去亲戚家里给长辈磕几个头，然而却每每被劝阻。磕头见礼到要失传的时候，方觉它的可爱。现如今，我们连说吉祥话都快失传了，跳舞也用上了机器人，那个古老的中国竟然在最重要的日子里离我们远去。
之前，我觉得新加坡在建国后拥抱英语世界，丧失了不少中华文化的根基，但在年节传统上，反倒是中国人应该惭愧起来，科技生活已经让我们忘却节日应有的仪式感，新马华人在家庭和宗乡传统上反而更尊重文化习俗。
仪式感是礼俗传统的肌肉记忆，教会我们从动作、表达中学习中华传统礼仪：因为倒茶、磕头，我们学习尊敬长辈；因为穿新衣、说吉祥话，我们珍惜相聚，向往美好生活。如今现代性取代传统，但数据表明，人们心底还是怀念传统的中国年，不然为什么2026年春节，最具年味的潮汕成了旅游大热门，甚至外国人也专门来中国体验传统年味，我们自己反而淡薄了这年节的重要性。
不知从哪天开始，中国率先进入网络时代，人们满足于捧着手机生活。但新加坡的中国年传统提醒了我，仪式感有时候是必不可少的，是费孝通所称的乡土中国社会关系维系的纽带。规矩在仪式感中得到放大，得到遵守。因为有了仪式感，我们敬畏社会秩序，尊重人与人之间的亲情、友情。在拜年这一刻，再讨厌的老板也变得可爱，再讨厌的婆婆也变得可亲。
宗教文化的强大力量，有一半来自仪式感，如果在人工智能（AI）时代逐步抛弃了传统文化的仪式感，又或是让机器人来代替，可能就是在消解我们的社会关系，但人无法抛弃社会性。当我站在中国之外看中华传统文化，反而找到了传承的努力。
（作者是本地金融从业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