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新加坡经济以市场纪律和务实政策为基础，在资源有限的现实条件下追求最高效率。这种以市场为导向的模式，创造出斐然成绩。不过，经济增长数字并没能真正反映新加坡故事，也无法实现“我们为先”的目标，打造一个充满关爱的包容社会。
近年来，不少本地家喻户晓的企业如独立电影院The Projector等，相继停业。每次此类消息一出，许多人就赶紧支持、感受那即将消逝的熟悉感。大家在不舍之余，不禁会问：这些企业原本可以继续生存吗？
它们之所以受到关注，不仅是因为服务或产品好，更多时候是因为它们承载了身份认同、归属感和共同记忆。
其实，这些企业在停业前已挣扎很久，它们每天都在面对资金压力、人手短缺以及财力雄厚的大企业竞争。
不过，我们身边还是有一些例子，始终坚守初心为大家服务。如荷兰道组屋底层的社区迷你图书馆、静山民众俱乐部的Meadowbrew咖啡馆等，都在致力打造一个自由交流的舒适空间，非常有意义。还有S17社区厨房，每个星期不辞劳苦为数百名年长者提供热腾腾的饭菜。
这些例子反映我们依然珍视有温度、有意义的人际交往。
这引出两个重要问题：在日趋复杂的经济环境中，由基层发起、以使命为导向的组织还重要吗？我们应该支持它们吗？
答案是肯定的。因为我们认识到，市场再强大，也无法满足所有需求。纯粹依赖市场力量，资源往往会流向回报最高，但不一定最能发挥社会影响力的领域。
为了弥补这一鸿沟，合作社和其他以使命为导向的组织应运而生。它们不是依赖捐赠的慈善机构，也不是受股东利益牵制的企业；它们由会员所有，扎根于社群，而且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确保基本日常用品、公平机会和基本服务，都触手可及。
百多年来，合作社在新加坡社会和经济结构中，一直发挥积极作用。它最初成立的目的，是为了让人们集合资源，以提供公平信贷，保障就业，让大家能用合理价格购得生活必需品。
如今，合作社的角色与时俱进，满足不断变化的需求。例如，Runninghour通过体育运动，鼓励特需群体融入社会；智障人士就业合作社通过Mushroom Buddies项目，为智障者创造更多就业和发展机会。这些倡议填补了市场力量和公共项目无法完善的关键空白。
有人可能会质疑：在当今这个讲求科技、创新和规模经济的时代，这些组织还有存在价值吗？还是说已被时代淘汰？
事实是，这些组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随着体制变得愈加庞大和复杂，商业决策者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之间，距离会越来越远。以使命为导向的组织，恰恰缩短了这一距离，让人们能够更具体、更真实地参与那些会影响自己生活的决策。
当然，只凭一股热忱，不足以让这些组织生存和持续发展。面对高昂的租金、不断攀高的人力成本以及节节上升的营运开销，大型连锁企业尚能从容应对，但以社会影响为优先考量的小型企业，却承受着不成比例的重担。
不仅如此，它们还面临接班人和能力建设等长期挑战，许多创办人都具有远见，但是这份使命感要世代相传，就需要强有力的治理架构、专业的管理团队，以及深度的跨界合作。
去年，我访问英国曼彻斯特的休姆社区花园中心（Hulme Community Garden Centre），就是一个值得学习的社区项目。中心通过园艺活动、健康课程、苗圃和咖啡馆自给自足。当地企业在这里举办会议和活动，教育机构试行新理念，政界人士也借此机会与选民见面交流。
这个中心既是街坊交流的温馨场所，也是各种合作和活动的平台。它成功整合了社会、环境和教育的目标，为社区注入活力。在社区支持下，这个以使命为导向的企业不仅能蓬勃发展，还能超越商业指标，发挥社会影响力。
不论是合作社，还是以社区为根基的组织，它们以人为本，强调信任、包容和共同责任。对于那些希望所选职业能与价值观契合的年轻人来说，这是具有吸引力的。
实际上，支持以使命为导向的组织，并不是要在价值观和效率之间二选一，而是希望找到恰当的平衡点。新加坡过去多次通过审慎的政策选择和集体意志，做到了这一点。这种思维模式至今还是非常管用的。
身为消费者，我们每一次购物决定，其实就是在塑造一种经济形态，表现我们的价值观和倾向。我们用行动去支持以使命为导向的组织时，等于把日常消费行为，转化为一种集体行动，有意识地参与如何塑造更进步的社会。
我们有理由保持乐观。今年初，一群医生组成的合作社GP+和银龄看护者合作社举办了首届看护与健康大会。大会以“健康SG”为主题，重点探讨乐龄人士及看护者的相互依存关系，以及社区转介、社区网络和家庭医生的角色。
这次活动聚集从业者、看护者和政策制定者，旨在加强社区联系，弥合医疗保健与社会支持之间的鸿沟。这正是这类由会员主导的组织最擅长的事：将宏观的政策愿景，转化为实实在在、贴近民众需求的家庭活动。
我们真正要问的，不是这些组织消失后，社会能不能继续运作，而是如果没有这些组织，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难道我们要一个一切都由购买力决定的社会吗？还是等社会企业一个个消失后，才意识到它们的重要性？
如果我们真的认为，互信、包容和共同责任值得守护，支持以使命为导向、由会员主导的组织，就应成为所有利益相关者有意识且长期坚持的选择。
（作者是新加坡全国合作社联合会总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