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其:春日谈吃

英国诗人T.S.艾略特说过“4月是最残酷的”,但是在21世纪的伦敦,元旦过后的六到八周的时间才是最难熬的。那时天气仍像严冬:天冷、日短、阴雨连绵,常常几天不见蓝天。年终佳节的热闹刚散,人们便要收拾心情重回工作岗位,精神难免有些萎靡。

好在农历新年往往代表着春天的脚步临近。从除夕开始,伦敦的天气出乎意料地转好,气温回升至10摄氏度左右,白天开始变长,天气也开始好转。

更明显的是,农历新年这些年在伦敦已不再只是华人社群的节日,而逐渐成为全城都知道的日子。连我的西班牙同事都知道今年是丙午火马年,还会笑着说一句“旺自己”。伦敦这座城市最有意思的地方,正在于它总能把外来的节日、食物和习惯,慢慢变成自己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若拿英国和欧洲大陆的主要城市来比较,不难看出一条隐藏在日常生活中的线索:这是一段自二战后开始、跨越数十年、分成不同阶段的华人移民史。不是教科书里的“大历史”,而是餐馆门牌、超市货架、口音、菜单拼出来的历史。

英国因为历史原因,一直是华人移民的重要目的地,而且资格老。伦敦最早的华人聚集区,其实并不在今天这片游客熟悉的唐人街,而是在东边的船坞区。早在19世纪,就已有华人水手和劳工在那里落脚。二战之后,大批香港移民来到伦敦,在莱斯特广场一带安顿下来,中餐馆渐渐多起来,灯牌一盏一盏亮起,才慢慢长成今日的唐人街模样。顺着这条线看,二战后的第一波华人移民潮,主要走的正是“香港—英国”这条路。

欧洲大陆则呈现出另一种谱系。巴黎、马德里、巴塞罗那、米兰等城市各有华人社区,菜系分布也映照着移民来源与年代差异。以马德里、米兰为例,当地不少华人祖籍浙江温州等地,多属于改革开放后较早出海的一代。他们在西班牙、意大利以小商品、服饰贸易起家,也把家乡味道带入当地街巷。

这不是简单的“哪家厨师厉害”问题,背后其实是祖籍地和移民时间的差异。华人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先做什么营生,往往就决定一座城市最后会飘出什么香味。

上个月我在巴塞罗那一家街边小店吃到温州糯米饭。店主是1990年代末从温州移民而来的中年人,和妻子、母亲一起经营小吃店,儿子在店里帮忙,间隙里刷着中、西、英三语短视频。所谓“移民潮”,落到现实里,往往就是这样一幅三代同堂、三种语言、几样家乡食物并置的日常图景。这是第二波。

最新一波,主要由来自天南地北的80后、90后构成。多数人先在欧洲留学,毕业后进入各行各业,落地生根。生活环境改了,语言混杂了,乡音淡了,但“吃”反而成了乡愁最具体、最不肯妥协的部分。因此,近些年从欧洲大陆到英国,除了川湘粤菜,还能看到云南菜、西北菜、新疆菜、贵州菜等更细分的地方风味走入街头;与之相伴的,还有新中式茶饮、药妆店等面向年轻人的消费形态。

春天是生长的季节。当来自东亚的种子跨越万里,在欧洲的土壤里扎根发芽,它们会开出什么颜色的花,结出什么味道的果?答案或许正在形成:在餐馆门口,在写字楼里,也在孩子切换三种语言的舌尖上。

(作者是伦敦金融从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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