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卡拉布雷塞:中国在中东影响力仍面临硬性制约(上)

中国在中东的参与,已迅速扩展至贸易、能源、基础设施和外交等领域,但这种日益增长的存在感,仍受制于持久的政治和安全局限。相关分析往往夸大北京的影响力,将它描绘成正在取代美国或重塑区域秩序。要超越这种炒作,就得区分经济存在与战略影响力,以及叙事吸引力与实际操作能力。

中国在该区域已建立起广泛的准入渠道和商业深度,但这些成果尚未转化为决定性的影响力,揭示出其影响力虽真实且重要,但根本上是受制约的。

误判与迟来的认知

在过去10年,西方论述已从将中国视为潜在利益攸关方,急剧转变为将它框定为系统性挑战者。像“一带一路”等倡议,日益被形容为协调一致的地缘政治攻势的组成部分,中东则被视为零和博弈场域,中国的所得必然代表着美国的损失。

这一以威胁为中心的论述框架,与其说反映中国行为的改变,不如说反映西方对北京经济行为韧性的迟滞认知。长期低估中国参与规模与持续性的美国观察家和官员,在中国的影响力已变得不可否认后,才惊慌失措地作出迟滞反应。

这种迟来的认知恰逢华盛顿全面转向大国竞争战略,助长了对中国意图的过度解读。商业驱动的接触被重新包装为战略“渗透”,而区域国家寻求多元化的自主性往往被淡化处理。

最关键的是,这种叙事掩盖了一个事实:正是美国政策的前后不一为中国创造可乘之机,而这条因果链对于理解北京的所获至关重要。

美国政策波动带来的战略机遇

要理解中国在中东和北非地区所取得的进展,就必须审视美国需求侧的变化。美国干预—收缩的周期性循环:伊拉克战争后的混乱局面、利比亚“阿拉伯之春后”的崩溃、在阿富汗的突然撤军,以及标志着区域承诺减弱的“亚太再平衡”战略,系统性地削弱华盛顿作为安全保障者的公信力。

两党共同的政策失误强化美国不可预测的形象。第一任期的特朗普政府退出伊朗核协议、支持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对卡塔尔的封锁,以及2019年9月沙阿能源设施遭无人机和导弹袭击后初期犹豫不决的反应,均表明美国的承诺具有条件性和可逆性。

拜登政府处理加沙战争的方式——向以色列提供军事支持,却未能确保人道主义通道畅通或实现实质性停火——暴露有限的影响力,并削弱美国的道德权威,尤其是在阿拉伯伙伴国中。

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对伊朗、伊拉克、也门、索马里、叙利亚、尼日利亚和委内瑞拉的军事打击,以及对格陵兰岛及加拿大、巴拿马、墨西哥等邻国的威胁,削弱它成功结束全球冲突说法的可信度,强化美国政策具有交易性和胁迫性的认知。

华盛顿退出超过65个国际组织及联合国机构(包括近期退出世界卫生组织以及主要的发展与人权机构),进一步强化上述认知,并掏空了那些曾由美国领导、并从中塑造全球治理秩序的机构。这一退缩降低美国在规则制定方面的影响力,并削弱历史上曾放大美国外交杠杆作用的论坛。与此同时,诸如20点加沙稳定计划中的“和平委员会”等重申领导力的努力,因任务授权模糊不清、资金来源不确定而受挫,连合作伙伴对其可信度也存疑。

中国长期善于把握此类机遇。当华盛顿政策反复时,北京展现出稳定性;当美国实施制裁或附加条件时,中国提供商业合作;当美国政策在民主推广与威权妥协间摇摆时,中国在口头上强调不干涉原则。

区域国家并非在中美之间择其一;即便伊朗视北京为可预见的经济生命线,整个区域也在对美国的不可靠性进行对冲。中国之所以取得进展,并非通过安全保障或强制手段,而是凭借政策的连续性。

经济参与:规模庞大却难转化

中国在中东的影响力主要体现在经济领域。它是海湾地区最大的石油买家,日益壮大的液化天然气(LNG)客户,以及建筑、港口、工业园区、物流走廊和数码基础设施领域的主要投资者。2024年,中东获得390亿美元(约494亿新元)的“一带一路”投资,同比增长102%。

然而,北京方面却难以将经济存在转化为战略认同。中东国家通过精心策划的多元化战略培育伙伴关系:海湾君主国推进契合“2030愿景”的基础设施与技术现代化,北非国家则寻求工业发展与互联互通。这些伙伴关系体现中国方案——资本、技术转让和基础设施专业知识均不附加政治条件,这些都是与美国的伙伴关系未能充分满足的区域优先重点。

中国的大部分参与仍属交易性质。能源贸易互利共赢,但无法建立忠诚度,基础设施合同具有可逆性且须重新谈判,中国企业面临监管、政治和制裁风险,尤其当项目涉及敏感领域时。

区域对冲策略进一步制约北京。海湾国家在扩大与中国的经济和技术联系的同时,仍维持着与美国的安全、防务整合及情报合作关系。以色列在美国施压下限制中国参与港口、研发及电信领域,以确保获取美国防务技术;埃及则在中国投资与西方金融支持之间寻求平衡。

财政压力与战略选择性

中国正面临日益严峻的国内经济逆风,预计2025年经济增长放缓至5%左右,房地产行业承压,通缩压力加剧,债务持续攀升,这促使中国在海外采取选择性调整。北京方面已重新调整“一带一路”倡议,从债务负担沉重的巨型项目,转向对核心伙伴(埃及、海湾阿拉伯国家和伊拉克)更具针对性、更具商业可行性的投资。财政限制选择性地应用:中国正从“一带一路”的边缘伙伴缩减投入,同时在回报足以支持持续投资的领域加倍投入。

中国与中东的能源合作依然深厚而持久。尽管国内电动汽车普及和高铁扩张略微抑制石油需求增长,但中国仍是海湾地区最大的原油客户,以及日益重要的液化天然气买家。

能源纽带正形成结构性嵌入:中资国企持有海湾上游资产的股权,而海湾主权财富基金则投资于中国的炼油、石化及储存基础设施。沙特阿美(Saudi Aramco)的下游投资及与中石化(Sinopec)的合资项目,彰显出双方合作超越短期市场波动的特性。

(作者John Calabrese是美利坚大学(American University)公共事务学院助理教授)

黄金顺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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