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俊刚:当权贵集团窃取国家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这句话出自《庄子》。一个小偷只因偷了一个衣带钩,就被砍头正法,但一个盗窃了国家(政权)的人,却能因此摇身一变成为王侯。庄子是道家,和老子一样,主张绝圣弃智,回归自然,因为他们认为,人越是强调聪明才智,社会问题就越多,结果就会出现上述悖论。绝顶聪明的人盗窃国家政权,连带就盗窃所有的法律、制度和资源,反过来成了国家的主宰者。

《庄子》里所举的例子,是春秋战国时期齐国的田成子。他原是齐国的大臣,但因为权力斗争不只设法清除政治对手,最后还杀掉当时的齐国君主齐简公,然后操纵朝政,扶植一个傀儡君主。田成子死后,他的子孙继续控制政权,最后干脆就取代齐国原来的姜氏政权,自家当起齐侯。

据史书记载,当时在鲁国当官的孔子对田成子弑君盗国的行为非常气愤,建议鲁国国君出兵讨伐齐国,但鲁君觉得力有不逮,支吾以对,不了了之。庄子说,对田成子窃国一事,当时的“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也就是说小国都不敢作声,大国则不敢仗义出兵。最吊诡的是,田成子这个窃国贼,由于懂得收买人心,政权竟然维系12代之久。

2000多年过去了,但窃国的戏码仍然不断在世界各地上演,虽然多数国家已采用较文明的做法,通过定期选举更迭政权。较为人熟知的事例是军人政变,军人以武力推翻民选政府,窃取政权,自己粉墨登场,是现代版的窃国,缅甸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在西方政治学术语中,有所谓的Kleptocracy ,中文的意思也就是窃国政治或盗贼治国,指的是政府高官或整个统治阶层利用权力,大规模侵吞国家财富,将国家资源视为私有,实际上有如一伙盗贼。 西方国家就常把俄罗斯的普京政府称为窃国政权。

出人意表的是,最近一期《外交事务》刊出的一篇题为 《窃国政治时代》(The Age of Kleptocracy)专文,竟然也把现在美国的特朗普政府归类为窃国政府。这不是虚假指控,而是有真凭实据的论证。专文的联名作者是两名政治学者,亚历山大·库利(Alexander Cooley)和丹尼尔·纳克森(Daniel Nexon)教授。他们指称,特朗普政府所形塑的外交政策,主要目的是增加个人财富,抬举自己地位,同时把肥水分给家庭成员、朋友和忠诚者。美国现在的外交政策,大体上是从属于总统及追随者的私人利益;换言之,我们常常听到的“美国优先”其实只是个幌子,是假公以济私,公器私用。

这篇专文相当全面地剖析特朗普政府各种以权谋私的做法,包括所谓“去制度化”,用白话说就是废掉各部门的武功,使它们无法像往常一样发挥本身的专业和制衡作用,并通过行政权力实现家长式统治,任人唯亲,大事削减各部门的专业人员,到处安插唯命是从的亲信。总的来说,就是实行窃盗政治,结党营私,贪渎无厌,但总是搬出国家利益作为挡箭牌,掩人耳目。

阅读全文,真的叫人瞠目结舌。美国作为三权分立的成熟民主政体,竟然也能被聪明狡黠的政客和权贵集团扭曲和转化成窃国体制。专文描述权贵集团利用外交政策中饱私囊,从国内贪腐到国外的手段,更是令人叹为观止,真可写成一部精彩绝伦的西方官场现形记,比如,作者指出,他们甚至可以把调解国际纠纷也转变成寻租的门道。《华盛顿邮报》的广泛报道强烈暗示,带头负责乌克兰战争和谈的特朗普特使威特科夫与特朗普女婿库什纳,都有意和俄国达致一笔大交易,包括可以利用被冻结的3000亿美元俄国中央银行资产,进行美俄合作项目,包括太空探索、北极矿产交易和能源发展等。

特朗普也试图把加沙发展成滨海度假胜地,搞和平委员会集资,也引起人们对他要“变现”加沙的质疑,就像一个地产商,眼中只有钱。仔细想想,窃国大盗已把触角伸向世界各地,好可怕,也难怪文章作者文末向欧盟国家及其他美国盟友发出警告,要把特朗普政权视为它们的政治制度当前面对的一大危险,并应停止使用来自境外的寡头和窃国者资金以弥补本身的投资不足。

政治贪腐可说古已有之,于今尤烈。美国式的窃国政治,应是属于系统性政治腐败范畴了。与美国形成对照的中国,虽然实行的是另一套政治制度,改革开放以来形成的腐败,却同样也是系统性的。中国的反腐行动,不论深度还是广度,堪称史无前例。去年10月21日英国广播公司(BBC)中文版的一篇报道,引述已故历史小说家二月河在2014年的一段话:“我们党的反腐力度,读遍二十四史,没有像现在这么强的。”二月河在2018年逝世,如果他今天还活着,不知又会怎么形容时至今日还在如火如荼进行的反腐行动。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从2012年就开始打虎拍蝇,至今已约13年,落马的大小官吏数以万计,但仍然前仆后继,反腐已常态化。

越来越多政府反贪力不从心

放眼世界,何处无贪,何处无腐!国际反贪组织“透明国际”于2月10日发布的《2025年全球清廉印象指数排行榜》显示,美国、英国、加拿大和瑞典这些曾经被视为反腐堡垒的国家,由于缺乏政治领导,正在变得腐败,排名均有所下降。美国得分降至64分,为历史最低点,比2016年下降10分,排名第29。透明国际指出,美国的政治环境10多年来不断恶化,最新数据并未完全反映特朗普自去年重返白宫以来发生的变化。换言之,实际情况很可能已变得更糟。中国得43分,排名76。

2025年的指数也显示,得分超过80分的国家数量——80分是廉洁治理的基准——已从10年前的12个锐减至今年的五个。透明国际主席弗朗索瓦·瓦莱里安说:“一些国家的政府不再将反腐败视为优先事项,它们可能认为……已经尽全力解决腐败问题,因此必须转向其他优先事项。”这可说是反贪疲劳,倒过来说,就是越来越多政府在对抗贪腐方面已感到力不从心。

丹麦以89分连续八年居冠,紧接着是获得88分的芬兰,新加坡以84分排名第三,新西兰和挪威以81分并列第四,瑞典和瑞士则以80分并列第六。在全部180多个国家和地区中,亚细安的其他成员国排名如下:文莱第31、马来西亚54、越南81、印度尼西亚109、老挝109、泰国116、菲律宾120、柬埔寨163、缅甸169。

多年来,新加坡的廉洁政治始终在全世界名列前茅,国人也许已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实际上,世界各地的反腐形势和其他国家的反腐经验告诉我们,廉洁治理名列前茅并非自然而然,而是极其难以达致和持续的治理成就,很值得我们珍惜且竭力维护。

新加坡能有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廉洁政治,是因为治贪不懈和有效,对贪腐持零容忍态度。但追根究底,是任人唯贤,确保担负政治重任的人具备高度诚信,廉正可靠,德才兼备。如果轻忽这一点,那就是给窃国贼制造机会。

宋朝司马光编著的《资治通鉴》对德与才的论述很值得参考。一般人分不清才与德,通称为贤,结果往往看错人。他说:“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他认为德比才更为重要,德胜才是君子,才胜德是小人。治国的最佳人选当然是德才俱全的圣人,如果找不到圣人,就只好任用德胜过才的君子,如果找不到君子,那与其让才胜德的小人来做,还不如找无才无德的愚人。因为,小人挟才以为恶(干坏事),会恶到极点,如虎添翼;反之,愚人像小狗一样,能力和智力都有限,不会造成什么大的伤害。由此或许更能理解,为什么新加坡政府领导人特别强调从政者的诚信的重要性。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您查看的内容可能不完整,部分内容和推荐被拦截!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使用自带浏览器后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