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占新:当规则退场 小国如何活下来?

美国总统特朗普在1月7日接受《纽约时报》访谈时,被问及他的全球权力是否受到任何限制,他的回答极为直白:“只有一样——我自己的道德,我自己的判断。”随后又补上一句:“我不需要国际法。”

这段话未必令人意外。真正值得注意的或许不是它的直白,而是它折射出的氛围:在今日的大国竞逐中,规则是否仍被视为“自动生效的约束”,正变得不那么确定。

中国学者刘瑜在《政治:可能性的艺术》中指出,二战后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之所以能运作,关键不只在规则写得多完善,更在于是否存在既愿意,也有能力为规则背书的强权。当最重要的力量开始把规则当成“可选项”而非“必选项”,秩序便不可避免地向强权政治倾斜。

对这种转变最先产生不安的,不是大国,而是夹在其中的小国。

在规则仍被普遍尊重的年代,小国可以把部分安全外包给制度、条约与集体承诺,但当这些机制的可靠性下降,小国就不得不重新面对一个老问题:若没有谁保证一定会出手,安全要如何计算?

历史并不缺乏类似情境。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国际联盟承载着一种信念:只要把冲突关进制度里,战争就不再是政治的默认选项。问题不在纸面设计是否合理,而在于它第一次遭遇真正压力时,有没有国家既愿意,又有能力为之付出代价。1930年代,从中国东北到埃塞俄比亚,再到欧洲的重整军备,真正开始崩解的不只是边界或条约,而是一种对规则“会被兑现”的预期。

对小国而言,最致命的讯号往往不是规则被公开撕毁,而是规则可以为更大的战略目标让位。1938年的捷克斯洛伐克高度依赖战后秩序的安全承诺,却在《慕尼黑协定》中被迫面对“承诺存在,但不一定到场”的现实。这些选择常被后人简化为“误判”或“天真”,但更接近事实的是,在一个制度尚未被正式宣告失效的世界里,依赖规则与承诺,本身就是理性行为。

真正的问题在于,当规则开始需要力量背书时,这种背书是否仍然存在,以及一旦不存在,小国是否还有别的可计算筹码。

1939年至1940年的苏联与芬兰冬季战争提供另一种范式。芬兰没有把希望押在集体安全的即时介入,而是集中于自身防卫、动员能力与地形优势,让苏联付出远高于预期的代价。结果并不完美,芬兰仍失去部分领土,却保住国家主体。那不是道德胜利,而更像一笔成本算盘:当外部承诺不可靠时,能否让对手觉得“不划算”,就成为生存关键。

放到今天,国际法与制度并未消失,但它们的角色愈来愈像工具,而非护身符:有力量支撑时,能降低不确定性;缺乏支撑时,规则的存在就未必能降低风险。

在这样的环境下,小国若要降低成为冲突目标的概率,首要考量的是让对手清楚知道动手的成本。这些成本可能来自防卫能力与动员速度,也可能来自关键基础设施的韧性、金融与供应链的连动效应,乃至冲突外溢所引发的多方反作用。

同时,把安全与经济命脉过度押注于单一承诺,也意味着风险集中。多轨外交的意义,并非左右逢源,而是在不确定性上升时,为自身保留转圜与谈判空间。但这里同样须要自我限定:小国资源有限,过度军备可能挤压民生与竞争力;吓阻升级,也可能被对手解读为挑衅,反而推高安全困境。真正重要的不是“更大声”或“更忙碌”,而是更可预期的策略与更一致的讯号。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变化来自叙事本身。一旦一个小国被反复定义为“前哨”“样板”或“代理”,它的存在价值便从功能性转化为象征性,甚至军事性的意义。这种转化会把原本尚可管理的风险,压缩成对抗前线,使模糊空间迅速消失。

在这方面,新加坡提供一个值得观察的案例。它的安全并不来自国土纵深,而是来自功能嵌入:航运、金融、供应链与区域协调能力,使得任何针对它的行动都不再只是双边问题,而会牵动多方利益。换言之,让自己成为“动不得”的对象,并不只能靠军力,也可以靠功能、联结与不可替代性。当对手必须把多重代价一并计入,“划算”便不再理所当然。

回头看这些经验,脉络其实并不分散。它们指向同一个现实:在强权政治重新浮现、规则背书变得不稳的时代,小国的生存,愈来愈取决于能否被理性计算为“非最佳目标”。

在所有外部策略之下,内部韧性是小国一块共同的底板。真正致命的风险,往往不是外部威胁本身,而是内部裂缝被外部力量放大。身份政治、情绪动员与资讯渗透,会把原本尚存的模糊空间推向非此即彼,最终收窄外交与安全选项。

安全从来不能寄望于强权的仁慈,而是在理性计算中,让自己不成为最容易被选中的那一个。当有人坦率地说出“不需要国际法”时,真正刺耳的,并非这一句话本身,而是它提醒人们:那个本以为已经远去的问题,正以新的形式回到现实之中。

作者是退休教育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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