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联合执政党巫统在上周召开的年度代表大会中，高调提出要建立“马来大联盟”的机制，用以团结国内所有的马来人与回教政党，在确保马来政权稳定的同时，马来人也能共同捍卫他们的民族与宗教权益。根据巫统主席阿末扎希的说法，这个倡议已获得首相安华内阁默许，因此这个联盟的设立不会冲击现有的政权。巫统也已经派员接洽土著团结党、伊斯兰党等在野马来政党，试图说服它们加入这个非政治性质的联盟。
尽管这份倡议确实引起马国一些规模较小的马来政党与非政府组织的兴趣，但马来政坛中影响力较大的土团党与伊党，则只是模糊回应。土团党主席慕尤丁表明愿洗耳恭听，但至今没有委任任何人与巫统展开谈判，慎审观望的意味浓烈；至于伊党主席哈迪阿旺则宣称，团结的前提是负责任的领导和深厚的宗教理解，没直接反对倡议，却暗示伊党的加盟条件：要么由伊党主导，要么最低限度须以“伊斯兰优先”。
显然，这项倡议放在如今的马来政治现实上，依然是前路漫漫，毕竟，这三大马来政党一直以来都在彼此猜疑。土团党是巫统分裂出来的“叛徒”；伊党过去60年与巫统合作超过两次，但次次都没好结果，在这样的政治背景和历史纠葛之下，这两大在野党要与对方放下歧见，谈何容易。更何况这也不是一个新倡议，2020年喜来登事件后，前首相马哈迪、慕尤丁都曾在失势时数次提出类似构思，但最终都不了了之，主因是各大马来政党无法达成利益上的共识。
当然，有论者可能会觉得，过去提出相关倡议者都是失势之人，因而无法成事，这次的倡议者是兼任副首相的阿末扎希，背后是坐拥百万党员、在内阁拥有七名正部长的巫统，因此成功机会说不定会更大。未必，因为2018年大选后，马来政治进入长期碎片化状态，起因是马来选民的种族共识与意识形态之分裂，造成东海岸、城市、半城乡的马来社群在诉求和利益上渐行渐远，有视种族存亡为王道，也有视宗教复兴为优先项。
巫统是一个种族主义政党，在宗教与种族意识严重分化的前提下，它的种族议程难以打动具有深刻宗教意识的马来社群，如伊党在东海岸的支持者、基层及领袖。另外，伊党同时也觉得，自己在过去几场选举的得票率与议席数量足以证明，宗教诉求比起种族诉求更具吸引力，因此它对巫统牵头的马来大联盟未必感兴趣。至于目前闹分裂的土团党，政治光谱虽然与巫统相似，但慕尤丁可能更担心阿末扎希会借团结之名，将手伸入土团，玩一招木马屠城。
显然，这项努力是知易行难的，而且吃力不讨好。当然，我并不觉得阿末扎希不清楚这些政党对自己的猜忌，但他依然提出设立马来大伞的倡议，自然是看准这种话题能够为他带来两个好处。其一，马来人大团结是马来政坛当前的主流思潮，对不少遍布在城市、半城乡中下阶层的马来选民而言深具吸引力，谁能够实质或者最低限度在形式上推动团结大伞，满足他们对种族团结、国家强大的浪漫主义，就能够“代表”马来人，吸纳他们的选票。
重返主流之际 摆脱希盟之时
当然，阿末扎希未必要真正给出实质的成绩，只要在这个议题上，稍微动用一些政府资源来让它看似有“进展”足矣。对于这点，基本解释了何以阿末扎希在巫统大会提出这项构思前，会先请示安华，不是因为真的惧怕团结政府会分裂，而是他随后必须动用政府资源来满足巫统这个议程。至于政府为何会接纳“马来人大团结”议程，也不难理解，它须要塑造有为马来人团结出一份力的形象，借此争取更多马来选票，而这事交给巫统办，也比较名正言顺。
其二，马来政坛自分裂后，各大马来政党陷入谁更能代表马来人的意识形态之争，若巫统借助操办大联盟的过程，重拾马来选民的支持，代表性就会变得更稳固。到这个阶段，就意味着巫统的马来票或已重新整合，让它重回马来政坛主流。巫统重返政坛主流之际，就是它摆脱希盟之时。这也就是为什么阿末扎希在巫统大会上，不对支持安华与希盟做长期承诺，并且还呼吁吵着要脱盟的国阵成员党，以及已经离开巫统的前党员，回归国阵与巫统。
本质而言，巫统的团结大伞，是为了要在来届大选中摆脱希盟所预留的政治空间，确保自己能重拾昔日话语权，既不必再和被马来选民群体认为“形象不佳”的民主行动党合作，自己的利益也不会再被他人分薄。这是阿末扎希的算盘，表面上协助团结政府整合马来选票，稳住政局，暗地里想削弱希盟、国盟实力。这个布局的两项好处，并不须要经过惊涛骇浪的权谋才能收获，但这个算盘如果打得响，将改变马国现有的政治版图。
当然，这个布局基本解释何以阿末扎希没有考虑重启或扩大巫统与伊党早期创建的“全民共识”（MN）。因为，此联盟已被伊党定型为由它主导的平台，对巫统重新崛起的目的没帮助，而非回教社群对全民共识的反感，也对阿末扎希想重振国阵的目标没助益。相比之下，一个全新的团结联盟，既可淡化与伊党的命运共同体形象，又可让巫统主导，有利而无弊。至于土团党和伊党会否察觉到阿末扎希的猫腻，并且在这之后做出反制，就是后话了。
作者是马国时事评论员、拉曼大学政治与新闻系助理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