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2月，国家法院宣判工人党秘书长毕丹星对国会特别委员会作伪证（说谎）罪成，处以罚款1万4000元。被告提出上诉，结果败诉，高等法院上个月作出裁决，维持原判。国会领袖英兰妮1月14日据此在国会提出动议，经表决认为毕丹星已不适合继续担任国会反对党领袖一职。黄循财总理也迅即终止毕丹星的职务。
执政的人民行动党议员和官委议员都投票支持英兰妮的动议，工人党的10名议员和一名非选区议员则反对动议。这意味着所有工人党议员都认为毕丹星不应被剥夺国会反对党领袖一职，尽管他所犯的是一项刑事罪。
毕丹星本人虽然曾表明完全接受法院的判决，但却显然不接受自己犯罪的事实，坚称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工人党主席林瑞莲更进一步指有关动议是一场政党政治操作（party-political exercise）。换言之，就是执政党对反对党的针对，尽管这与事实不符。犯罪被罚，承担必要的后果，理所当然。
但政治巧言很容易混淆视听，颠倒黑白。因此，我们首先必须确定事实。事实是毕丹星说谎罪成，他也接受法院的判决。这说明对他的执法和审讯是没有问题的，完全符合程序正义，举证无疑。作为一名律师，如果毕丹星本身认为执法和司法过程有问题，他必然会对判决直接表示异议。既然已接受判决，却又坚持清白，说对得起自己良心，这是自相矛盾的做法。
其次，作为国会里的反对党领袖，对国会特权委员会作伪证是不是一项严重的罪行？答案是肯定的。所谓反对党领袖，就是说如果有朝一日工人党执政，他就是新加坡的总理，是新加坡的名片。单单是国会反对党领袖这个职位，本身其实就很重要，因为他是新加坡有史以来第一位正式被指定的国会反对党领袖，对新加坡民主政治的演进有关键性作用。如果运作得好，就可能会被制度化，但现在看来只是昙花一现。
没有规定国会必须有反对党领袖
对执政党而言，这也是一项重要的试验，希望看到反对党提出可行的替代治国方案。但初步试验算是失败了。工人党走的基本上还是民粹路线。在此顺便点明，新加坡宪法和国会都没有规定国会必须有反对党领袖一职，毕丹星出任此职，是出于总理的指派或委任（designation），出发点前任总理李显龙已经讲得很清楚。
不过，毕丹星本身也许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并表现出完全没有自责的意思。所有工人党议员似乎也都不以为事情有那么严重，因此集体站到党秘书长一边。也许他们以为，通过展现团结，就可证明毕丹星是“清白”的。这可以说是党性压倒理性，但这是有政治后果的。因为，理性的选民会以此来评断工人党整体的素质。
无论如何，这场 “萨迦”（saga）不禁让人想到古书上所说的：蝮蛇螫手，壮士断腕和毒矢著身，英雄刮骨两种场景。一个勇士在野外突然遭到毒蛇咬伤手臂，知道毒性很快就会发作甚至夺命，在没有随身解药的情况下，当机立断，抽刀断腕，阻断蛇毒扩散，从而捡回一命。此所谓壮士断腕，展现的是果断和勇气。
中国著名章回小说《三国演义》中则有关公刮骨疗伤的故事。说的是关公在与曹仁作战时左臂中了毒箭，后来伤口虽然愈合了，但是每到阴雨天，骨头常常疼痛。神医华佗说是箭头的毒已渗入到骨头里，要彻底治疗必须切开臂膀，刮掉骨头上的遗毒。就这样，关公神情自若地接受血淋淋的刮骨疗伤，因此也成为一段经典故事。
就整个事件来看，工人党现在既没有“壮士”，也没有“英雄”（至少截至目前为止是如此），因此陷入当前困境。工人党好不容易打下10个国会议席的江山，毕丹星也在2020年大选后被时任总理李显龙指定为国会反对党领袖，不少人对他寄以厚望，但出人意料的是隔年就发生新科议员辣玉莎撒谎事件，而毕丹星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政治领袖应有的素质。辣玉莎爆出毕丹星等党领导人要她把谎话 “带进坟墓”（意为隐瞒到底），说明毕丹星一开始就犯下严重错误，结果是走错一步而满盘皆输。
辣玉莎撒谎事件就像工人党突然间被一支毒箭射中左臂。但党领导层似乎畏首畏尾，以致毒性入骨，之后又不敢刮骨疗毒，真是一错再错。如果当时他们果断刮骨疗伤，第一时间把辣玉莎这只“黑羊”解决掉，谴责她的错误行为也好，把她开除也好，迅速把箭毒去除，相信就能避过一场政治灾难。
至于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做，外人只能猜测，也许就是一念之差，担心事情曝光会对整个工人党不利，或是以为事情可以掩埋过关。无论如何，事实说明，这一念铸下大错，也折射党领导人在危机时刻缺乏应有的担当。虽然过程中得到党内元老刘程强的劝导，面对警方调查的辣玉莎向国会坦承撒谎，但伤害已经造成。辣玉莎显然也不愿包揽所有责任，于是爆出不为人知的内情。对工人党而言，结果是箭伤未愈，又被毒蛇咬了一口。蛇咬之后又不能断腕，因此双毒攻心。
国会领袖在国会提出动议，使毕丹星陷于极度的尴尬。因为，在接受法院判决之后，他本可以有尊严地自我引退，辞去国会反对党领袖职务，但他没这么做，结果是陷入被动，也使工人党议员进退两难。同意还是不同意？同意的话，就是接受毕丹星犯罪的事实和所带来的后果（失去国会反对党领袖一职），他们甚至还必须在干部会议上做出后续行动，撤换秘书长。
工人党要如何解套
如果他们这么做，就等于壮士断腕，但他们一致选择反对动议。换言之，不断腕，同时又想箭毒和蛇毒不会发作。这也意味着他们无法和毕丹星切割。或许，他们的判断是，通过把整件事说成是执政党的政治操作就能金蝉脱壳，也许就足以稳住他们的基本盘。当然，这些只是局外人的揣度。
无论如何，在国会通过动议后，毕丹星随即被撤去反对党领袖职位。工人党接下来会不会接受总理邀请，另外推荐一个人选，成了一大悬念。因为总理声明：“受提名的人选不应该与特委会之前的调查结果有任何牵连，并且必须达到这个身份的高标准要求。”这等于说工人党主席林瑞莲已被排除在外，因为她和工人党副主席、前议员费沙都涉及辣玉莎案，而且事情尚未了结。
其次，由于全体工人党议员一致支持毕丹星，与他共进退，但也把自己逼入另一个死角，难以再跟毕丹星切割。除非他们另外推选党领袖，替换毕丹星，否则很难推出一个替代人选。最终也许就只能接受有关职位悬空。工人党要如何解套，在这期间，会不会有潜在人选冒出头来，我们只能拭目以待。
但我们最终还是得回到整个事件的关键，就是政党领袖的诚信问题。对新加坡的政治生态而言，这是个大问题。因为我们的政治生态和西方国家迥异，政治人物的诚信是维系公权力的要素。所谓民无信不立，政党领导人尤其必须具备诚信的品格，否则政治就可能走上西方民主的歧路，失去民众信任，也失去国家治理的重心，民主沦为民粹。这是新加坡必须竭力避免的。因为一旦失去基于诚信的政治重心，等于动摇国本，新加坡过去60年来所建立起的国际信誉，也将受到严重腐蚀。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人民行动党前国会议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