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新加坡的华人社会中,无论是粤籍、闽南籍、潮州籍或海南籍,往往都被归入各自以血缘为依据的文化传统之中。在这种长期形成的认知框架里,文化认同常被理解为一种与生俱来的归属,仿佛只要拥有某种族群背景,便理应承袭相应的文化传统。然而,现实生活却不断提醒我们:文化不是封存的遗产,而是会在现实处境中被反复使用、不断调整的生活方式。它不是被动继承的结果,而是在日常实践中被选择、被内化,最终成为个体安身立命的依据。
人们之所以认同某种文化,往往不是为了刻意表明自身属性,而是因为那套文化在现实处境中反复发挥作用,逐渐成为理解世界、安顿自我与他人交往的基本方式。文化的重要性,不取决于它被如何赞美,而在于它是否真正发挥功能:能否解释经验、协调关系,并为行动提供稳定的坐标。若一种文化无法在现实生活中持续运作,便难以在心理层面扎根。
在个体成长过程中,人们最先依赖的并非抽象的文化符号或遥远的历史记忆,而是语言、教育制度、社会规范与法律秩序等结构性要素。正是这些看似“非文化”的安排,构成我们理解世界的基本语法,并在无形中塑造思维方式与价值判断。当一种文化能够提供稳定的沟通路径与可预期的社会互动时,它便无须被反复强调,而会自然内化为“理所当然”的存在。
因此,文化认同并非血缘的自然延伸,而是在制度参与及社会实践的交互过程中,逐渐生成的结果。个体最终所依附的,往往是那套足以安顿日常生活、能被社会理解并获得回应的文化秩序。在新加坡的社会语境中,这一现象尤为明显:许多年轻一代更熟悉国家制度的运作逻辑、城市生活的节奏、多元语言环境与全球化视野;相较之下,祖籍、宗乡与方言等传统概念,往往停留在历史叙述或仪式层面。这种变化,并非认同的缺失,而是认同生成条件的转移。
除了制度因素,文化认同亦在日常经验中逐渐形成。语言的使用频率、社交方式的熟练程度与价值判断的定型,都会在反复实践中拉近距离;当某种文化成为最自然、最顺手的生活参照,它便不再被感知为“他者”,而是在长期适应中内化为自我认同的一部分。
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近年来,华人社群对年轻一代祖籍意识淡薄的忧虑固然可以理解,但问题未必在于不愿继承,而在于文化是否仍能进入现实生活并产生意义。若文化被简化为等待移交的历史记忆,而非可被重新理解与实践的资源,认同的断裂几乎无可避免。宗乡会馆在推动青年参与时,若仍以仪式展演与历史叙述为主,青年多半止于旁观。更关键的是,当所谓“培养年轻领袖”,并未转化为决策权的交付与责任的明确承担,代际更替的停滞,往往源自制度本身。
在本地人口有限、宗亲网络日益稀薄的结构条件下,会馆若仍严格以祖籍乡里划分领导资格,参与空间势必持续收缩。以广惠肇的16家会馆为例,若能开放门户,使凡属广东籍的会员皆可进入不同会馆的领导层,或更能回应现实需要。这类转型未必能培养传统意义上的“宗乡接班人”,却能凸显文化超越地域藩篱的内在价值,使传统得以延续与转化,文化认同亦由此生成。
若继续将文化视为必须被“原样继承”的身份标记,年轻世代的疏离几乎难以避免。文化并非靠记忆本身维系,而是存在于可反复进入、可持续参与的生活结构之中;一旦它无法参与现实、回应当下,便只能停留在象征层面,逐渐退出日常经验。真正稳固的文化认同,从来不是对过去的忠诚复写,而是在当下生活中被不断确认的结果。
文化认同,终究不是一条向后追溯的血缘线索,而是一种向现实敞开的生活选择。唯有能在制度中运作、在实践中使用、在经验中认同时,文化才不会成为被保存的遗产,而能继续成为安顿个体与连接群体的秩序。这样的文化,才有可能真正延续。
作者是前船舶维修经理、新加坡社科大中文系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