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岳健勇先生在2025年11月11日《联合早报》上发表《中国应有怎样的大战略?》一文,提出中国应推动中日历史性和解,以此重塑外交格局,实现欧、美和以中日主导的亚洲三足鼎立的世界格局。这是一个非常宏大的设想,也是笔者曾经倾心的选择。
在2022年俄乌战争初期,笔者亦曾提出北京以俄乌战争为契机转变外交政策:从“联俄、和欧、制美”转向“联日、友欧、制美”。对内,中国民间不乏反俄情绪与舆论基础,尤其是民族主义者大多对俄国占领外东北耿耿于怀。对外则一方面可以避免与欧洲国家关系恶化;另一方面可利用对俄争议为联结,如中国支持日本对北方四岛的主权声索,日本则支持中国对图们江出海权等的诉求,实现中日关系改善。
但是从现实来看,二战后的中日关系本质上是中美关系的附属品,更不用说以中日关系撬动中美关系。尤其在中美现阶段矛盾重重的大背景下,中日关系的改善空间相当有限,遑论实现历史性和解。
回顾历史,1972年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实现中日邦交正常化,幕后的决定性力量其实是美国——中美关系改善才是中日关系破冰的核心。对中国来说,联合美日,制衡苏联,缓解中苏关系恶化后的中国北部边境压力是北京的主要诉求,所以中国领袖毛泽东对田中说:“我们之间的主要问题不是历史,而是苏联。”对日本来说,尽管有田中本人的因素在,但美国对华政策的转变所带来的“尼克逊冲击”,才是推动日本外交政策转变的主要推手,日本所做的不过是在跟随美国的前提下,为自己在冷战中后期的亚洲秩序中谋求地位与利益。
这个结论放到如今同样成立——就以东亚地区的邻国为例,韩国前总统尹锡悦推动韩日和解的核心依然是美国。韩国须要巩固美日韩同盟以应对朝鲜乃至中俄的威胁,当时的美国拜登政府将韩日和解视为印太战略的核心。所以,尹锡悦即便面临国内极高的反对声浪,但在美国的强烈支持与利益许诺下,依然推动韩日关系改善。
这些都是当前中日关系不太可能具备的条件。退一万步说,即使美国对此持默许态度,任由中日结盟挑战它在东亚地区的影响力,中日双方也很难有动力改变现状。二战历史问题、钓鱼岛(日本称尖阁诸岛)问题、台湾问题,每一个都是稍有不慎便会引爆各自国内舆论的敏感问题。对中日双方领导人来说,现阶段不存在足够大的利益,让他们甘愿承受如此巨大的政治风险。
再退一步,现阶段即使中日真能实现和解,和解之后又如何?北京如果要改变当前外交局面,核心不在中日关系,在中俄关系。只要中俄关系还是“上不封顶”,欧美就不可能真正接纳中国;而切断中俄关系来换取西方接纳,也很难说是一步好棋——欧美接不接受难以确定,但是中俄关系立时就会紧张。站在东京立场,以日中同盟替换日美同盟,同样面临这样的困境,美国保护伞已经收起,中国保护伞效果如何则充满未知。
因此,在中美关系斗而不破的大背景下,中日关系短期内既不会完全破裂,也不太可能真正和解。除非中美关系出现根本性转折,否则所谓“中日历史性和解”更多是一种战略假设,而非可操作的政策选项。历史问题、地缘安全与同盟体系相互交织,使两国在理性合作与政治现实之间始终摇摆。真正的和解,或许仍须等待一个新的国际格局到来。
作者是加拿大麦基尔大学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