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个月,新加坡将推行饮料瓶罐退费制:消费者在购买瓶装或罐装饮料时,须多付1角钱押金;待把空瓶罐投入回收机,便可“赎回”这笔钱。近日,本地公司已开始在西部和北部设置380多台回收机,通过电子退款与智能管理,提高回收效率,推动资源循环。乍看之下,这是一项结合科技与环保理念的制度创新,也是一项文明社会理所当然的进步举措;然而,若把视线稍微拉远,从“公地悲剧”的角度审视,反而暴露公共政策在面对人性时的某种无奈与矛盾。
所谓公地悲剧(Tragedy of the commons),是经济学中的经典隐喻:当草地属于所有牧民时,每个人都会倾向于多放一只羊进去放牧。对个别牧民而言,这样的选择是理性的——多放一只羊,就多获得一份利益;然而,当所有人都采取同样的行为时,草地终将被啃噬殆尽。城市中的垃圾问题,本质上正是这片草地的现代演绎。每一个被喝空的饮料瓶,都像那多出来的一只羊。对个人而言,把瓶罐直接丢进垃圾桶是最省事的做法;环境污染则像远方的草地退化,既看不见,也不须要立刻承担后果。于是,在便利与公共责任之间,人们往往倾向于选择前者。
正是在如此的背景下,饮料瓶罐退费制的设计逻辑就显得十分直白:既然环保意识不足以驱动行为,就通过金钱诱因来改变习惯。制度试图借助这一简单的“赎回1角钱”机制,为眼前的这个公地悲剧打补丁,把回收行为从一种道德责任,转化为一种经济行为。换言之,与其寄望于人们自觉维护公共环境,不如让每一个瓶罐附带一枚小小的价格标签,让回收成为一笔可计算的利益。
然而,这种设计本身也揭示一个颇为尴尬的现实:在一个高度富裕、教育程度普遍较高的社会,环保行为竟然须要依靠1角钱来激励。更为讽刺的是,回收行为需要额外的时间与精力,对不少人来说,这样的成本远远超过那1角钱的价值。在日前的新闻报道中,一位七旬退休人士在听完记者介绍回收机的功能后,便直言觉得过程麻烦,宁愿放弃那1角钱。这句简单的回应,某种程度上正好点出制度的现实困境。
押金制度最终若能够提高回收率,原因很可能不在于所有人都开始自觉地参与回收,而是因为某些群体会特别积极地投入其中。对收入较高或忙碌的消费者而言,这1角钱几乎轻若鸿毛,但对一些年长者或低收入群体而言,1角钱或许才具有积沙成塔的价值。10个瓶罐是1元,100个瓶罐便是10元。换言之,这项制度在实际运作中,很可能主要依赖那些时间较为充裕、收入较低或对小额金钱更加敏感的人。
若从知行落差(Attitude–Behavior Gap)的角度理解,这种现象也恰好揭示另一个现实困境:人们在理念上往往支持环保,但在具体行为上却未必持续实践。于是,政策制定者开始逐渐降低对道德动员的期待,而转向制度诱因,希望透过具体利益来确保行为的发生。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这种转变所带来的长期影响——如果环保行为主要依赖金钱诱因,人们是否仍会把保护环境视为一种公共责任?还是逐渐理解为一种只求回报的行为?
更何况,回收机的制造并不便宜,相关的物流、维修与系统管理也须要长期投入。参与回收计划的业者SG Recycle创始人黄金印在受访时就说,这些机器的生产成本高昂,因此公司希望在两年内实现盈利。所以,制度本身的可持续性,同样值得关注。大多数人对日常生活中早已存在的环保回收箱尚且视若无睹,如今却指望他们会为了区区1角钱,或一台造价不菲的回收机而改变习惯,无异于缘木求鱼。
因此,饮料瓶罐退费制呈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矛盾。一方面,它是一种相当聪明有效的环境政策工具,能够提高回收率并减少资源浪费;另一方面,它也凸显现代社会在公共伦理上的某种转变:当制度过度依赖经济诱因时,原本的道德动机可能会被弱化,人们在没有诱因的情况下,反而可能更不愿意实践环保。
那1角钱押金,一面是环保政策的巧妙设计,另一面则是一个尴尬的象征——当环保被“货币化”时,它同时也改变人们理解环保的方式,而所谓的环保意识,也许只是一种美好的幻觉而已。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多媒体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