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把马来西亚首相安华与他所领导的团结政府当前的政治处境,放在过去近10年的政治脉络里观察,也许更容易理解。安华不是在一片顺风中执政,而是在碎片化格局中勉力维系某种政治平衡。2018年后,马国经历政权更迭、后门政府、冠病疫情冲击、联盟重组等政治事件,选民对“稳定”与“改革”既渴望又怀疑。安华正是在这种复杂情绪下上台的,因此,他与他的政府的政治前景,从来不是单线条的支持或反对,而是不断被检验的耐力赛。
围绕马国反贪会与首席专员阿占峇基的争议,是对安华道德资本的第一重考验。安华过去数十年塑造的形象,是制度改革与廉政治理的象征,只要反贪机构出现疑云,他就难以置身事外。
外媒有关与反贪会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企业黑帮”的报道,不论最终如何发展,已经在舆论层面制造阴影。关键在于,马国政府的回应是否展现开放与透明,而不是辩护与否认。马国社会对权力与资本之间的模糊关系并不陌生,但公众会观察领导人的姿态,若处理方式显得过度维护个别官员,而不是强调制度问责,那种心理落差会慢慢累积。政治伤害往往不是爆炸式的,而是侵蚀式的。
马国警方调查“通过媒体施压以推翻政府”的说法,则涉及另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安华是否仍愿意维护他昔日倡议的公共空间?在一马公司风暴时期,类似的“阴谋叙事”曾被广泛使用。历史经验显示,把舆论监督与政治颠覆混为一谈,短期或可稳住基本盘,但长期会削弱制度信任。安华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曾是体制外的批判者,如今若采用过度安全化的语气,支持者自然会产生心理落差。当然,执政者有责任确保国家稳定,但稳定并不等于压缩讨论空间。真正成熟的政府,应能在强烈批评中保持自信,而非急于把质疑框定为敌意。
宗教与外交议题,则成为安华暂时转移内部压力的一个出口。面对“政府未能充分捍卫宗教”的指控,他在社交媒体上强势回应,并在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的军事行动问题上立场鲜明。这种姿态在当前情绪氛围中,确实有助于巩固马来回教徒基层的认同,也让伊斯兰党难以垄断道德话语权。然而,外交姿态终究是象征性资本,若国内经济表现平平,生活费持续压迫家庭预算,单靠国际议题上的强硬表态,难以长期维系支持。政治终究必须回到民生。
公正党内部的张力是更具结构性的挑战。安华强调新增5000名党员,当然意在显示基层活力与组织稳固,但人数并非稳定的保证,真正决定走向的,是核心人物之间的信任与共识。该党前二把手拉菲兹与领导层之间的紧张关系,反映的不只是个人恩怨,而是对改革节奏与优先顺序的不同理解。拉菲兹所代表的,是一部分仍然坚持程序透明与制度化推进的声音。他们对总检察长与检控权分离法案,提出必须先交由国会特别遴选委员会审议的要求,并非纯粹技术问题,而是对改革正当性的坚持。
近日,有关首相任期限定最多10年的宪法修正案,也在国会表决时功败垂成。这使安华陷入典型的执政者困境:效率与原则之间如何取舍。安华若愿意放慢脚步,容许更多审议与辩论,虽可能被批评为优柔寡断,却能强化制度信任。对一位以改革者身份执政的首相而言,过程本身即是政治资产,过度依赖算术优势,反而会损耗道德优势。
“团结政府走到尽头”不是现实
与此同时,国阵声称瞄准超过国会议席总数一半的115席,为下一届大选造势。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内部动员的需要,巫统必须重建基层信心,否则难以维持组织凝聚力。但现实结构显示,马国已进入多极竞争时代,没有任何单一联盟能轻易独大。团结政府之所以存在,是各方对不确定性的折衷选择。巫统、东马政党、公正党与民主行动党之间的合作,并非基于高度意识形态一致,而是基于对政治稳定的共同需求,只要这种需求仍在,联盟就有继续运作的动力。
马华与国大党在国阵中的态度,也体现现实主义。它们的政治空间依附于整体框架,单独突围的风险,远高于留在联盟内争取议席与资源。除非巫统内部出现裂变,否则它们更可能维持现状。所谓“团结政府是否走到尽头”的问题,目前更像舆论想象,而非迫在眉睫的现实。
更值得关注的,是经济层面的耐性。安华若能在投资环境、产业升级、生活费缓解等方面取得可见进展,政治风波多半可被吸收。若经济动能不足,再小的争议都会被放大。选民的衡量标准已转向实际感受,而非象征意义,过去那种“完成历史使命”的情绪高点已逐渐消退,执政绩效成为主轴。
因此,我不认为安华正站在政治悬崖边缘,但他确实行走在窄道上。他的优势在于政治经验丰富,懂得在不同群体之间穿梭协商;劣势在于支持基础分散,任何一端失衡都可能影响整体。团结政府的稳定,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建立在彼此不愿承担更大风险的理性选择之上。
马来西亚当下的政治常态,是不稳定中的平衡。联盟松散,却彼此制衡;争议频繁,却难以形成单一替代力量。安华的未来,不取决于某一次媒体风暴,而取决于他能否持续掌握议程设定权。若他能够把焦点重新拉回制度改革与经济治理,并以开放姿态面对质疑,即便风波不断,政权仍有续航空间。若政治语言开始掩盖政策空白,或安全化叙事取代透明沟通,那种慢性的信任流失才是真正的危险。
说到底,安华的考验不是能否赢得下一场辩论,而是能否在时间推移中维持公众信任。在这个碎片化时代,稳定本身就是一种成就,但稳定若缺乏改革动力,也会逐渐失去意义。他能否在妥协与原则之间找到持续的平衡,将决定团结政府究竟是过渡安排,还是新的政治常态。
作者是新加坡国际事务学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
马来西亚太平洋研究中心首席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