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联合早报·言论》于2月21日刊登的曾广元评论《联合国国际母语日：青年之声 母语再生》一文，我深受启发。曾先生区分语言能力与语言活力，并强调母语的代际传承，为反思新加坡母语教育的现状提供重要视角：语言若只存在于考卷与课堂，在家庭与社会场合中逐渐减少使用，便难以延续下去。
在赞赏作者这一观点的同时，我也认为，须进一步厘清一个关键问题：在倡导“活力”的同时，如何守住课堂教学的语言规范基准？真正可持续的语言活力，须以规范的语言能力为支撑；语言能力的形成，自始至终离不开清晰而稳固的语言规范。
在日常生活层面，强调“宽容”不仅必要，在新加坡更有特殊的现实意义。家庭闲聊、朋友交流、社交媒体上的互动，首重语言的沟通与情感连接。因此，适度的语码混合，甚至带有幽默色彩的“罗惹式”表达，只要能维持母语的使用频率与情感温度，都应视为多语社会中的自然现象。
曾先生认为“课堂若能营造较为宽松的环境，让学生在不完美中学习，语言能力的成长或可润物细无声地发生”。对此，我认为营造宽松环境是改善华文教学的重要举措，应大力提倡。但对“不完美”的引入课堂还须辩证。这里有必要区分两种“不完美”，若指的是在心理层面让学生有充分的表达空间，鼓励学生敢说、敢试，而不因一次错误而退缩，这种宽容和引入无疑十分必要。但若将“不完美”理解为课堂标准的松动与放宽，甚至默认或鼓励学生在词汇匮乏时，以英语词汇“补位”而不加补救，则可能会削弱语言能力之积累，并影响到日后的语言活力与创造力。
在英语占绝对主导地位的情境之下，华文课堂承担建构规范表达能力的关键角色。对许多学生而言，课堂是系统接触标准华语的主要场所，如果在教学层面引入不完美表达而导致标准模糊，学生有可能难以建立稳固的语言基础，进而影响表达深度与准确度。课堂的严谨和规范与语言活力并非对立，前者是后者的坚实基础。
在具体教学中，当学生找不到合适的华文词汇而夹杂英语，或使用不规范的说法时，教师无须指责，不妨因势利导，提供相应的华语表达，引导扩展华文词汇。这样既能保护学生的表达意愿，也能完成学习者的能力提升。
曾先生提醒我们避免将考试与生活对立，这一点非常值得重视。事实上，新加坡华文教育近年来的系列改革——强调听说能力、加强情境化教学、拓展阅读与真实语境接触——无不在语言能力规范中进一步提升语言运用的活力。
语码混用在新加坡年轻一代中已是普遍常态，但语码混用须做不同区分：在双语能力扎实的前提下主动切换，是语言资源的适当调度；在语言能力不足时，因词穷而导致的被动填补，则标示着教学仍有加强的空间。课堂教学是要帮助学生掌握华文使用能力，并具备和提高主动转化的能力，而非让学生停留在华文不足英文来补的状态。真正成熟的语言能力，是能在不同语域间自如切换。这种能力的形成，既须要课堂提供明确的规范坐标，也须要生活提供实践空间。在正式场合如课堂汇报、写作、演讲时应当使用规范华语；在日常交流如聊天、社交媒体互动时可以相对宽松。
在香港，粤语是行政、职场与生活的强势主导语，家庭代际传承也保持无缝衔接。与香港地区不同，新加坡的语言生态有自身特点。作为主导语言，英语承担制度与经济功能，华语承载更多的是文化与身份意义，正因如此，课堂上强调语言能力的规范就更为重要。母语教育既不能放弃对语言活力的追求，也不能削弱语言规范的根基，因为语言能力能确保表达的深度与文化承载力，而语言活力则是维持年轻一代代际传承，愿意使用母语的情感动力。
语言的活力须要全社会共同努力。诚如曾文所言，“语言能力可以测量，但语言活力必须实践”，而唯有植根于规范土壤的能力，才能让母语的活力在新加坡多语多元社会中持续生长，枝繁叶茂，根深且长。
（作者在本地从事华文教育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