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社会，知识与信息的普及程度已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数码平台、公共媒体与开放资源，使原本集中于学术机构或专业群体的知识，能够迅速扩散至社会各角落。从社会发展角度看，这无疑是一项正面进展：它提升了整体教育水平，增强公众参与公共事务的能力，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部分知识型产业的进入门槛。
然而，知识变得唾手可得，也悄然改变人们对“专业”与“能力”的理解方式。一些人在接触一定数量的资讯后，容易将“看过一些资料”与“具备专业判断”混为一谈。阅读几篇文章、浏览若干评论，确实能形成基本看法，但在表达时未必总能清楚区分个人理解与专业判断的差别。这种现象多半并非刻意越界，而是在知识高度普及的环境中，自然生成的认知倾向。问题不在于人们愿意学习，而在于学习的阶段性成果，是否被误认为已“足够专业”。
从社会分工角度看，专业不仅仅意味着“知道得多一点”——它是建立在长期训练、反复实践与不断修正之上的，也包含对行业规范、风险与责任的理解与承担。专业判断之所以具有社会价值，并非因为它永远正确，而是因为它有一套可被检验、讨论、修正的工作逻辑。在尊重专业的前提下，社会才可能高效运行。当讨论仅依据零散资讯展开时，这种结构性差异容易被忽略，也容易低估专家在保障专业品质、控制风险和维持制度运作中的作用。
这种问题在现实生活中常体现为隔行如隔山。现代社会的专业分工高度细致，即便身处相近领域，不同角色之间的判断依据与工作重点，也未必可以互相替代。以出版为例，作家、学者、编辑、设计师与市场人员，虽然围绕同一文本工作，却各自承担不同的专业责任。学术研究所强调的文本分析能力，不必然等同于对出版流程、读者定位或市场节奏的判断。尊重专业意味着在公共讨论中理解不同角色的专业边界，避免将学术权威自然等同于行业操作的权威，从而保障出版流程的专业性和效率。
实践中也常见类似情况：在建筑领域，具备设计声望的建筑师，基于空间美学与概念构想的专业训练，对施工流程、工程管理或成本配置提出意见。这些判断在设计理念上可能成立，却未必符合工程执行、结构安全与现场管理的需求。当设计层面的权威被自然延伸为工程决策的权威时，工程团队在技术评估、风险控制与进度管理上的专业判断容易被弱化，进而影响整体协调。尊重专业的做法，是承认建筑师与工程师各自的判断价值，让决策在不同专业逻辑之间达到平衡。
这种现象同样出现在其他看似门槛不高的行业。例如，会计工作常被误解为单纯的“算账”，其实涉及法规更新、风险控制与责任界定；出版业就是“随便排一排，送去印刷厂”；服务业往往被简化为“态度”与“流程”，背后需要大量对人力配置、现场判断与突发状况的经验。
在现实运作中，当具备决策权的门外汉或甲方介入专业判断时，专业人员往往进退两难：若依照指示行事，可能偏离行业规范，出现问题仍须承担责任；若坚持专业判断，又容易被视为不配合或不懂变通，得承受持续质疑与指责。在这种结构下，风险与责任并未随权力移动，反而被转嫁给专业执行者，增加隐性成本，也削弱专业判断在制度中的效力。尊重专业，就是理解这种权责分工的重要性，并给予经验与判断以应有的信任。
近年来，人工智能（AI）的发展，使这种认知错位进一步放大。生成式AI降低了视觉设计、插画与文本创作的技术门槛，使非专业者也能快速产出完成度颇高的作品，以致一些人容易将“会使用工具”与“具备专业认知”画上等号，进而产生“我也是设计师”或“我也是艺术家／设计师”的错觉。
然而，从专业分工角度看，设计与艺术并不只是产出结果，更涉及审美判断、文化脉络、沟通对象与长期训练。AI可以协助生产，却无法完全替代创作者在真实情境中所须承担的判断与责任。当工具能力被误认作专业能力，原本建立在经验与规范之上的标准，便可能被进一步模糊。尊重专业，也意味着承认专家在复杂情境下承担责任的能力与价值，而非仅凭成果表面判断能力高低。
公众参与或基本入门知识的普及并非问题本身。现代社会正是依靠具备基本知识素养的公民，才能维持制度正常运作。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当讨论缺乏对专业分工与角色边界的理解时，公共意见可能在无意间增加专业实践的难度。专业工作往往必须在不确定性中作出判断，也需要一定的信任环境；当判断被简化为对错与权力角逐之争时，专业角色便容易陷入持续回应与解释的状态。尊重专业，意味着在讨论中同时认可专业判断的复杂性，而非单纯要求结论对错。
因此，知识与技术普及之后，社会真正须要思考的，并不是“是否还需要专家”，而是“如何在新条件下重新理解专业”。对公众而言，关键不在退场，而在于理解不同层次的知识角色；对专业群体而言，则在于在开放沟通与专业边界之间持续寻找平衡。在资讯与技术高度流通的时代，懂得判断自身认知位置、知道何时表达、何时倾听，本身就是重要的社会能力。
当社会既鼓励学习，也容纳不确定性，专业判断才能在公共空间发挥应有功能。尊重专家与专业判断、进行理性的沟通，是知识与技术普及时代给我们的真正考验之一。
作者是新文潮出版社社长与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