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配合建国60周年,“信天翁”档案的解密,时机点也恰逢历史大时代在经济全球化秩序动摇甚至逆转之际。这当中或许没有刻意的安排,却提供国人在世界局势改变的关键时刻,回顾和反思国家命运的难得机会。所谓性格决定命运,国格或也决定国运。新加坡与马来西亚的离合,在被迫出走和自愿分家的历史模糊地带,保留想象和探讨的空间,值得仔细玩味。
《左传·成公十三年》记载:“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美国国防安全合作局1月21日宣布,向新加坡出售总值约23亿1600万美元(约29亿3400万新元)的P-8A海上巡逻机、鱼雷及相关装备,这项拟议军售已提呈美国国会待批;一旦批准,新加坡会是东南亚首个使用P-8A海巡机的国家。对于依赖国际贸易,身处全球海运重要节点的新加坡,重要性不言而喻。
但相对于“戎”,“祀”却排在国之大事的第一位。广义而言,古代的祭祀象征神权、文化认同与合法性来源。现代政治学对民族国家的建构,提出“想象共同体”一说,就暗合“祀”的意思。这种想象让毫无血缘和地缘关系的陌生人,能够产生休戚与共的共情,愿意为某种抽象的共同价值一起奋斗牺牲。在这个意义上,任何国家都需要自己的国家神话,来凝聚和团结国民,例如日本关于天皇“万世一系”的传说,以及中国近代因救亡的危机感而创造的“炎黄子孙”“龙的传人”等政治符号。
套用以色列历史学家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在名著《人类简史》所使用的概念,国家神话并不一定非得和宗教有关,更不是什么怪力乱神,而是人类通过一代代人对远古传说的共同叙事,不断转述并在过程里补充、丰富内容而建构的集体身份认同。“信天翁”档案的解密,不妨视为这一过程的主要章节。因为如果无法解答“我们是谁”,自然也就无从回答“为谁而战,为何而战”的疑惑,那拥有再先进的武器,也难以确保国家的长治久安。
这一“祀”的挑战,在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时代尤其显得迫切。当下世界的乱象,很大程度上都是拜这一科技发展所赐。在此之前,各类极端的意见以及有人格缺陷的人,都只能在自己小范围的社交圈子里让旁人的日子难过。但如今由于网络空间的匿名环境,他们不但能够无远弗届地兴风作浪,唯恐天下不乱,还能便利地找到共犯,形成破坏性更大的合力。
此外,一些国家也利用这一科技,向敌对国家的民众发动认知战,在不同议题上刻意挑拨各种对立情绪乃至价值观冲突,削弱对手人民的集体意志,让政府决策陷入父子骑驴的陷阱,无所适从,疲于奔命。当社会陷入越来越多和越来越激烈的撕裂,国家的外交和国防政策就容易因为缺乏足够民意的支持而瘫痪,让攻击方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当前很多发达国家政治的纷纷扰扰,背后不无外部有心人的恶意操控。
类似的迹象同样发生在新加坡,所以政府最近几年才相继立法,如《防止网络假信息和网络操纵法》(POFMA)和《防止外来干预(对应措施)法》(FICA)等,防患于未然。尽管重要,立法毕竟还属于被动防御的作为,在积极主动层面,或许更要在思想和精神层面强化社会韧性,特别是国民的集体认同感。国家神话的构建和传播,或就是这种积极防卫的有效武器。
《左传·成公四年》记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虽然这个“族”并非现代意义的民族,而是有共同血缘的部落宗族,对于很多在二战后摆脱殖民统治的新兴国家,内部的多民族构成往往导致冲突不断,建设停摆,如何解决同床异梦的难题,是决定国家成败的关键。直到60年后,新加坡仍然致力于让多元社会融为同舟共济的一族,毕竟从认知战的角度看,在多元里制造异心,无疑事半功倍。
“信天翁”档案暗示,新加坡的诞生部分来自这个岛屿上的居民的自主选择,他们决定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按照一种更公正的价值观组织社会。在那个局面混沌且危机四伏的时刻,他们抱着义无反顾的信念,在极端敌对的内外部环境下,强调个人的秉赋和付出,而不是根据肤色、语言、宗教来分配资源。由于成功没有保证,结局可能悲惨,因此个人必须让渡部分自由,让集体的统一意志强渡无数险滩,泅向胜利的彼岸。
这当然只是从事后诸葛的上帝视角,对那段艰险且前途未卜征程的简单描述,还远没有达到神话的高度和深度。它须要时人与后人的反复叙述、阐释、补充来丰富内涵,慢慢形成新加坡特有的国民性格和心理,以及共同信奉的价值。这本身或许也是另一场新的征程。在这个新的大时代来临之际,这样的努力可能会是我们强渡新险滩的方舟。
(作者是《联合早报》言论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