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杰:失落的中华性及其遗民

近年来,中国公共文化场域中,“国潮”叙事持续升温。传统纹样、历史意象与古典符号,被系统性地转化为具可消费性的文化风格,广泛融入服饰、影视等日常审美实践。诸多媒体把它与年轻一代对中华文化的自信表达相关联。然而,此类文化回归多停留于符号与形式层面,传统元素被作为风格资源反复调用,却难以重建原本依附的伦理秩序与意义结构。文化记忆虽被激活,精神承续却未同步实现。正是在这种符号能见度与意义实现度之间的显著张力中,当代关于“中华性”认同的失落,呈现出一种尤为复杂而隐秘的形态。

“中华性”并非可轻易界定的概念,既非基于血缘的族属划分,亦非特定朝代的政治形态,更非一套可随时调用的制度框架。它的本质更接近于一种长期自然承续、无须反复申明的文明状态:个体身处其中生活、判断与行动,而无须持续追问“我是谁”或“我归属何种文明”。正因如此,当这种状态真正开始失落时,人们反而难以精确指认失落的具体方位。关于文明危机的探讨,常倾向于寻找清晰的断裂点,如外敌入侵、政权更迭或思想转向。

但真正深刻的文明断裂,往往不伴随强烈的戏剧性。它更近似于一种缓慢而持续的位移:文明本身并未消失,却逐渐从主体位置退场;它仍被保存、被运用、被研究,却不再自然地承担解释世界的功能。

若必须为这种状态确立一个历史参照,近期盛行的“悼明风”所论述的“三百年”,或仅具象征意义。它并非指汉文明在政治或文化层面上的终结,而是指向一种更为隐蔽却深刻的变迁:中华文明作为能够自我阐明、自我理解、自我组织意义的主体,已长期处于失位状态。文明实体犹存,然自明性已然消逝。正是在此意义上,当下对“中华性”的追怀,呈现为一种极为特殊的形态:它既无明确的敌对对象,亦无清晰的复归目标,甚至所悼念的对象本身已趋模糊。这种悼念并非立场缺失,相反,它代表一种高度自觉的立场;然而它无法转化为动员力量,盖因动员所需要的目标设定与路径规划,本身已不再清晰。它既无法指向某种可恢复的制度实体,亦难以勾勒通往理想彼岸的路线图。

此种状态,使当代的“遗民意识”与传统意义上的遗民彻底分野。历史上的遗民尚能清晰言明所失之物、所拒之事与所守之志。今日的遗民,则更多面对一种弥散而无形的失落。世界照常运转,语言仍在流通,文化符号依然存在,但某种原本能自然安顿个体生命之整体意义结构,已悄然瓦解。

从历史纵深考察,“遗民意识”本身呈现出显著的代际嬗变特征。第一代遗民直面政权与秩序的根本性断裂,悼念对象清晰具体,敌对势力与他者群体可被明确指认,复归仍被视为现实或至少是可能的想象;情感形态多呈现激烈、决绝的特质,悲怮往往直接转化为立场宣示。第二代遗民则生活于新秩序已然稳固的时代,悼念对象从政权实体转向礼制规范、伦理准则与名分体系,显性敌意逐渐消隐,代之以持守清节、恪守旧制与退隐自处的姿态,仍确信某种价值尺度尚可维系。当下所处的第三代遗民,则已无法承袭前两代所持的任何确定性。政权归属不再构成核心问题,礼制体系亦难以整体性复现,敌对目标已然消解,复归路径彻底断绝,甚至“所悼念的对象为何”本身亦趋于模糊。遗民意识不再表现为明确拒斥或主动守护,而呈现为一种被迫承担的存在状态,即在文明对象已无法被完整指认的前提下,依然拒绝彻底简化、消费或遗忘。此乃当下第三代遗民最核心,亦最孤独的精神特质所在。

也正因此,当下的“悼明风”,更多呈现为心理与情绪层面的转向,而非真正意义上的文化与文明转向。特征常表现为强烈的情绪动员、明确的立场站队与简化的符号对立,能够迅速激发认同,却难以提供持久的内在安顿。在此语境下,当代遗民的姿态尤显孤独。他们既拒绝将文明简化为口号,亦无法为之勾勒清晰的复归图景;既清醒意识到失落的存在,又拒斥以虚构的完整性进行自我慰藉。所能为者,往往仅止于拒绝遗忘、拒绝轻率命名、拒绝以简化意义覆盖真实的复杂性。这是一种低温的悲怆。

此种悲怆不借由对抗敌人或以复兴为出路。它更多是一种承认确信自身已丧失某些事物,亦确信正试图寻回。不幸的是对于“究竟丧失何物”以及“正在寻回的又是何物”,已在很大程度上丧失真实而完整的记忆。这不是说一切努力皆属徒劳,但提醒我们须保持必要的谦卑。当记忆本身已然断裂,任何关于“复兴”的言说,皆应意识到自身的脆弱与不完整性。或许真正的“中华性”,也仅能以如此微弱而克制的方式存续——不在宏大叙事之中,亦不在激烈动员之内,而在那些依然认真对待文明失落者的心中。他们人数不多,亦不显眼,但正是他们拒绝遗忘、拒斥虚构完整性的姿态,使得文明尚未彻底蜕变为纯粹的符号资源。这或许即是第三代遗民所能抵达的极限——不再致力于指认敌人,不再许诺复归愿景,却仍拒绝让那份失落,彻底归于不可感知之境。

作者是四川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联培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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