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国:“天下观”能回应当前国际政治危机吗?

在过去几年间,笔者接受过的两次访谈中,都被问到对“天下”世界秩序的看法,但由于访谈所涉及的内容较为驳杂,焦点分散,未能对“天下”观进行更为详细的解析和批评。在委内瑞拉马杜罗事件之后,特朗普已经对格陵兰岛蠢蠢欲动,美国和伊朗的冲突已经箭在弦上,而俄乌战争仍然在延宕,基本上进一步印证了笔者去年关于国际关系中“理想主义崩塌”这个预言。

在这个已经被一些论者直接称为“礼崩乐坏”的乱世,笔者进一步思考,中国学者赵汀阳所提出的“天下”国际秩序观,是否能对今天的世界乱局提供思想方案?

笔者首先想要肯定,在思想价值的意义上,“天下”国际秩序观是当代中国学者提出的一种以本土思想资源和语汇,解读以西方为主导的世界的一次重要尝试,和重要的当代思想成果。10多年前,笔者与政治学系一名美国同事合作教学,这名同事就拿出英译的赵汀阳教授关于“天下”的论述,作为课堂阅读和谈论的材料。事实上,她对这一理论比我了解得更早,这也从侧面证明当代中国本土思想在英语学界可能产生的影响。

简言之,赵汀阳提出的天下观包括以下命题和洞见:天下是一个政治共同体,在这个涵盖政治伦理和现实治理的政治共同体内,整体利益与秩序优先于单个国家利益,因此,这一理想中的秩序,不同于或高于基于主权、平等、竞争的主权国家体系(Westphalian System,即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在这一体系内,国家之间的正确关系不是零和对抗,而是构建兼容与治理的网络;国家不能仅仅自利,而是应当承担“天下”责任。赵汀阳还认为,正是现代国际关系强调的主权平等和国家利益,导致全球冲突和霸权竞争。此外,联合国这一现实架构,也应该被中心—边缘关系和等级制合理化的儒家式“天下”所取代。

笔者认同对当前国际政治困境的批评和天下理论的某种思想价值。近代主权国家体系,和20世纪关于国际联盟的尝试和构建联合国的实践,在理论上承认主权平等的同时,确实在事实上同时便利了大型主权国家对小型主权国家的操纵,而且难以阻止大国对小国的干涉甚至入侵。在大国合作构建的联合国框架内,一旦大国自己以安全和利益为由,自行定义对方政府的性质和冲突的性质,并直接诉诸军事与执法手段侵略小国,联合国就会(或者已经一再)落入“斧利不能自修”的尴尬困境。大国对“安全”的定义和维护自由民主和人权的道德自辩,也已经再度引发“人权”和“主权”何者优先的辩论。

从目前来看,定义权和执行权都已经操在大国手里,而无须联合国的界定和国际法的仲裁。这就像两个邻居的冲突不再通过社区委员会,也不诉诸法律,而是直接由强势一方对弱势一方进行自认为正义的惩戒。这对二战后建立起来的相对理性与和平的国际秩序,和《联合国宪章》要求的和平解决争端,显然是致命的颠覆,因为没有一个更高的世界政府,联合国和任何国际组织都无力阻止和制裁这类暴力惩戒行为。

然而,就算笔者在十几年前,也已经对美国同事很感兴趣的“天下”理论具体内容持怀疑态度。这是因为,第一,尽管“天下”和“联合国”两者都是理想主义的产物,而“天下观”具有更多伦理色彩,理想显得更为高远,同时在认知意义上,存在或可以建立一个超越主权民族国家的“天下”,而这一理论在知识界也有一定影响,但迄今尚未成为全球政治共识,其影响仍然局限在学术界。第二,尽管主权国家一律平等的说辞,在现实中经常遭遇挑战,但“天下观”中暗含和暗示的等级秩序下的和谐和中心/边缘的分野,本身就包含内在的不平等和依附。换句话说,前者是确认和宣称平等而不能完全做到,后者是连平等的说辞都悬置起来,而去追求一个更为高远也更玄虚的共生“天下”治理。假如“全球南方”概念追求的是反对话语霸权和平等,因而具备道义合法性,那么,“天下主义”反而还在追求另一种古典式的不平等。

第三,天下观回避了一个重要问题:尽管兼容共生和善治是这一理想主义秩序的核心目标,但现实中,并非每个主权国家都成功实践了国内治理,也并非每个主权国家都不被其他国家,特别是大国,视为在人员和物资高度流动状态下对共享秩序的威胁。构成天下的国家之间,各自在人口面积、经济发展、军事实力、综合体量、国家能力、人权状况、全球影响等领域都存在严重不对等,但天下观也提不出如何平衡国力和发展,以及保护实力弱小而又被视为“得罪”了大国的小国的办法。

第四,近代条约体系和联合国体制的一个重要特点,是起草和签署具有一定约束力的成文条约、决议、宪章,并至少提供一个议事场所,但理想中的天下体制难以触及这个问题:“天下”如何制度化和文本化?在冲突不可避免的情况下,如何让各方议事、陈述、批评、反驳、辩论?在不形成文件也没有规则和制度操作性的情况下,天下观无法实现对国家之间既独立又共生,但又不以政体和民族区分的极为复杂甚至矛盾的理论设计。

“天下”和“大同”一直是中国传统政治思想中一股诱人的理想主义思潮,但其文本化和制度化的缺失,将导致赵汀阳的天下观,最终会和康有为的《大同书》一样,令人觉得每句话都是美好的,都难以反驳,但永远看不到实现的可能。

作者是美国阿勒格尼学院历史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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