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平价超市将包菜从1.95元降至1.90元的“微薄折扣”引发网民热议，数日后，一位70岁的家庭主妇在萌古连商业中心某餐馆用餐时，竟发现一杯冰美禄售价5元，令她难以接受。
先看平价超市那颗包菜。1.95元降到1.90元，5分钱的优惠，在数学意义上无可指摘，在程序上也完全合规。但问题恰恰在于：当一家长期以“平价”与“社会责任”为品牌形象的超市，把如此微不足道的“让利”包装成“促销”时，消费者感受到的仅仅是“被敷衍”的荒谬感。这5分钱并不能改善任何家庭的开销，却赤裸裸地暴露一个现实：在物价整体高企、生活费节节上升的背景下，所谓“优惠”早已变得象征多于实质。消费者的不满，并非不懂商业运作，而是清楚地意识到，如此的折扣与其说是援助，不如说是一种姿态性的表演。
更重要的是，这种姿态触碰“合理性”的底线。消费者当然知道，在商言商，超市没有义务大幅降价，但当折扣小到近乎只能让人以嘲讽来应对时，问题就不再是“有没有打折”，而是“你是否仍把我当成须要被认真对待的消费者”。无怪乎，网民只能自嘲省下的5分钱，可以买塑料袋装这颗包菜。
同样的逻辑，在冰美禄卖5元的争议中显得更加尖锐。一杯冰美禄，价格清楚标明，店家也事先说明，顾客点单时并未被强迫。从法律与市场原则来看，商家并无过失；消费者若嫌贵，大可不买——这是最常被抛出的“理性”论调。然而，正是这种看似无懈可击的逻辑，暴露当下物价讨论中最严重的盲点：市场可以决定价格，但市场无法自动生成社会共识。
消费者并非不知道价格早已标明，也明白餐馆有权定价，但“合理”与“合法”之间，始终存在一条无法用法律条文丈量的灰色地带。对70岁的家庭主妇而言，美禄不是精品饮料，不是异国特调，而是一种长期被社会默认为价格亲民的国民饮料。当如此一杯饮料的价格，悄然越过心理防线，甚至高于啤酒时，消费者感到被冒犯的并非钱包，而是常识。
价格不只是成本与利润的函数，它同时承载着文化记忆与阶层想象。5元的冰美禄之所以引发争议，正因为它原本象征着“人人负担得起”，但当这种象征被打破，消费者自然会追问：究竟是成本真的高到非此不可，还是“反正可以明码卖贵”的逻辑，正在取代对顾客感受的基本尊重？
商家往往提出的解释，不外乎“租金高、成本涨”，这些确实都是实情。但问题在于，当所有涨价都被一概归因于成本上升，却缺乏与消费者之间的情感沟通与价格分层，结果只会是信任的流失。消费者未必要求低价，但他们渴望的是一种可理解、可接受的定价逻辑。一杯冰美禄价格直追星巴克咖啡，只会让多数人费解，正是因为价格已经脱离社会对商品属性的基本共识。
这两则新闻放在一起看，呈现出一条清晰而令人不安的轨迹：原本被视为“平价”与“日常”的商品，正在集体跨越心理价位，而社会却尚未形成新的价值解释来安放这种变化。结果便是，法律上无可指摘，情感上却不断累积怨气。消费者一再被告知“你可以不买”，但现实是，当能买的选项越来越少，“选择”本身就变成一种幻觉。
这正是消费者的锥心之痛。物价并非突然失控，而是在一连串看似“愿打愿挨”的定价中，慢慢侵蚀老百姓的安全感。人们开始对每一次消费产生怀疑，对每一张价目表感到紧张。不是因为不懂市场，而是因为他们清楚地感觉到：社会正在默许一种“只要合法，就无须在意情理”的商业氛围。
当5分钱的折扣成为笑话，当一杯美禄被拿来与啤酒比价，恰恰提醒我们：物价讨论若只停留在合规与否的层次，必然失焦。真正须要被正视的，是那条介于合法与合理之间、尚未被制度与市场妥善回应的灰色地带。
乍看之下，包菜打折5分钱、冰美禄卖5元，不过是两则轻飘飘的社会趣闻，一个让人哭笑不得，一个引发几句抱怨，似乎都不值得被郑重对待。然而，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消费场景，戳中当下新加坡消费者最敏感的神经——物价不只是“贵”，更在一步步瓦解人们对生活合理性的信念。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多媒体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