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锐:2026年,我们还可以自许什么?

新年伊始,是否就一定除旧?是否就跟着立新?我倒是期待那些亘古不变的小提醒和自我期许,如那句被传奇苹果创始人乔布斯炒红的“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大家大都把这句翻译为“求知若渴,虚心若愚”(虽然我始终认为这翻译太文雅、太安全),而且当成是乔布斯留给世人的金玉良言。没错,这精简有力的四字标语,是因为他2005年在斯坦福大学毕业典礼上,赠送给准备迎向勇敢新世界的毕业生而红遍全球,但其实这漂亮的文字是《The Whole Earth Catalog》杂志主编斯图尔特·布兰德(Stewart Brand)原创,乔布斯正是在20出头的1970年代中期,读到杂志最后一期的最后一页上的这四个字。四个字下方有一张野外的公路,远远延展至不知名的前方,非常具有象征意味。

我以为,这句话之所以能够穿越半世纪,在不同年代、不同社会背景中反复被召唤,并不只是因为它被一位科技偶像转述,而是因为它所指向的,正是一种在人类文明高度发展、物质条件逐渐完善之际,反而最容易遗失的精神状态。若把目光聚焦2026年的岛国新加坡,这种可能的遗失,似乎更值得警惕。

当繁荣与安逸相结合

在世俗眼光中,岛国无疑是一个“成功的社会”。极为完善的基础设施、稳定的社会秩序、持续增长的经济数据、全球化程度极高的教育与城市系统——这一切都构成一个令人艳羡甚至嫉妒的现代性样板。对复杂的乱世而言,岛国提供规律和稳定、可预期的回报,以及安全安定的另一种生活可能。但也正是在这样的新加坡式语境中,忧患逐渐浮现(或被掩埋):当生活越来越安稳,风险被系统性地降低,失败被制度提前过滤,我们是否会在不知不觉中,放弃某些更深层的自我要求?

当然,繁荣本身并不是问题,真正的风险是当繁荣与安逸相结合,社会便进入一种低烈度的精神状态,钝感力无限放大的情绪状况,换句话说是不再敢于犯错、不再真正饥渴、不再容许笨拙,更不再愿意打破重来。

我们的教育体系与社会制度一向来被视为高效率,甚至被过分规划。在身在福中不(一定)知福、被照顾得很好的社会里,我们大概都曾被标签为“工厂输送带的产物”——从小到大,个体在精密却统一的生产、评估与筛选机制中,目标明确但千篇一律。经年累月后,“我(们)已经够好了”逐渐如温水煮青蛙般,取代“我还能怎样更好”。其实,真正的“饥渴感”和“匮乏感“在表层或许是对竞争(甚至流行语”内卷“)的焦虑,但在深层更是源自对世界与生命更高理想的企盼与期许。它不仅仅是为了赢过他人,更是要在已经相对成功的体系中,找到对历史与未来、当下与现状、物质与思想、科学与美学等更深刻的理解和更广博的美好想象——如有了精准,我们可不可以进一步追求精美;有了健康,还可不可以进一步要求健壮?在一个高度成功的社会里,保持饥渴,正是一种精益求精的自觉。

如果说饥渴关乎深层的欲望,那么“保持愚蠢”则关乎学习的姿态。岛国在多项国际评比、学生考试中总给人“学霸”“表现优异”“不(敢)犯错的乖乖的模范生”的既定印象。在这样的大环境中,笨拙则被负面地视为一种惨不忍睹的失败,一种应尽量避免的丑态。可问题在于,当我们过度强调可量化的成果与可预测的表现(甚至一个人可预测的潜能CEP——Current Estimated Potential,噢,我还以为一个人的潜能是无限的),人们往往就会本能地回避那些“看起来不聪明”的过程:难书少读,冷门不碰,歧路不行,风险远离,甚至不成熟的想法不敢表达、不世俗的言语不发表。久而久之,“聪明”反而只演化为一种防御的机制,而非探索与发展的能力了。

况且,在过于谨言慎行的日常生活里,在谨小慎微的学习过程中,在不敢和不愿献丑的思考和谈吐间,醍醐灌顶的霎那、刻骨铭心的教训,或就较难出现。真正内化的学习,恰恰建立在不断显得笨拙的过程中。读不懂、想不通、说错话、提出最幼稚、最根本的傻问题——这些不是失败,而是进入复杂领域的必经之路。在普遍强调高才和智商的新加坡,自许“笨拙”、表现“笨拙”,就是一种罕见的勇气。

岛国社会最鲜为人知的诱惑之一,是让人们误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完成了教育、完成了职业培训、完成了安家立业、完成了社会定位,甚至完成了他人眼中的价值判断。在人人追求“完成”的大环境里,还有几人会甘愿把自己“未完成化”,把自己当成白纸:在标准答案之外,是否还允许全盘擦掉的重写?

阅读就是保持饥渴笨拙的状态

于是阅读,在此时显得尤为重要。因为阅读不是效率工具,而是一种长期主动承认不足的行为。翻开封面,本身就意味着我们自认:有些书写,不在我的经验之内;有些文字,超出我所熟悉的叙事。真正有生命力的阅读,要求的就是这种近乎谦卑的姿态——把自己暂时当成白纸。白纸不是否定经验,而是承认经验并非终点;不是抹除自我,而是允许自我被改写、被扩写。

阅读就是保持一种饥渴与笨拙的状态,不断阅读就像是不断重新书写自己。特别是在一个制度高度成熟以及过度讲求效率的岛国里,阅读习惯的减弱,似乎意味它已经显得不必要、无用,甚至不合时宜,然而没有阅读与重写能力的社会,只能在原有成功模板中反复复制,而难以孕育新的思想,刺激新的想象力,并熔铸成新的文化。阅读的价值,就体现在它的“无用”上,即庄子所谓的“无用之用”。它不直接带来升职,不立刻提高效率,却能让我们始终自知不足、始终好学上进,训练我们面对复杂、不确定与多重价值冲突的能力。这种能力,在稳定时期看似多余,却在动荡之际(是的,早报2025年度汉字“荡”不断提醒我们)、转折时刻,决定我们社会是否具有精神弹性。可以这么说,阅读不一定立刻让社会变得更成功,却能让我们思考什么是成功,还有哪种成功?

谈到这里,2026年,我们还能自许什么?或许,让我从小我开始,反躬自省我该自许什么:

不再轻易自许成功

而是自许不把成功与聪明当作目标,把饥渴与笨拙当成永远的过程

自许在安全安定甚至安逸的岛国上,仍然保留精神上的不安分

自许敢于冒险和创新,毋须担忧在别人眼里的笨拙和丑态

自许仍奋发创作,即使在一个已经可以轻易人工智能(AI)代笔的年代

自许仍愿意阅读那些让我不安的书,特别是实体书

自许仍敢于提出看似幼稚的质疑,即使对上司

自许在不懂甚至半懂时仍勇于承认无知

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Stay hungrily foolish

在2026年的新加坡,也许我们真正值得自许的,不是已经坐拥什么,而是在过于舒适的岛国上,你我仍愿意保持饥渴、保持空白、保持笨拙。

作者从事语文教育和本地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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