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为数不多的旅行习惯中，有一条近乎执拗：不做详尽攻略，机票常是出发前三五天才仓促订下。朋友笑我任性，钱包也有点微词，但我始终珍视这份“想走就走”的心境。作为一名美术教育者，我深信最美的创作常来自即兴的笔触；作为一名家长，我也深知，过度规划的旅程，会挤占孩子（以及我自己）那份发现意外的惊喜。旅行于我，不是单单到景点打卡，而是一场主动的“迷路”，一次向未知投诚的练习。
当然，不规划并非不准备。行前，我们也会在社交媒体上快速浏览，勾一个模糊的轮廓，为爱逛市集与文创店的老大，记下几个可能的心仪街区；至于我那刚满13岁、对轨道交通着迷到能背诵各城地铁图的小儿子，台北捷运系统本身就是他的头号景点。这也悄然定下我们此次旅行的基调：我负责留白与跟随，孩子各自认领属于他们的角色。
于是，行程常常这样展开：我给出一个模糊的目的地意向，那位我们专属的人肉导航便瞬间进入状态。他双眼发亮，指尖在手机地图与脑海中的路线图间快速比对，随即笃定地宣告：“从这里去，搭板南线到忠孝复兴，转文湖线最快。”语气里的专业与自信，俨然是一位掌控全局的小小领队。我们只须安心跟着他那尚且稚嫩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在捷运站的人流与指示灯间熟练穿梭。看着他因为被家人全然信赖而格外认真的神情，我忽然觉得，旅行最美的风景之一，或许是孩子忽然长大的那个瞬间。
旅行中这些“忽然长大”的瞬间，往往就藏在最微小的生活秩序里。譬如乘扶梯这件小事：在新加坡，我们习惯靠左站立；一踏入台北，规则悄然变成了靠右。排队候车的习惯也自成体系。这些细节如同陌生城市的隐形语法，无须明言，却须要敏锐的观察与迅速的适应。我几乎是带着欣慰的笑意，看着孩子几乎不假思索地融入这新的流动节奏里。他们敏锐地捕捉到周遭的无声约定，并自然而然地调整脚步。这看似微不足道的适应力，在我看来，恰是行走世界时一份重要的素养：对差异的察觉、尊重与融入。它比任何景点打卡都更真实地丈量着成长，也让我这个母亲悄然松一口气。他们已准备好，以自己的步调，去理解更广阔的世界了。
这次台北五日之行，最亮的点，并非任何地标，而是一个始料未及的上午。早餐后，老大与老二不知何故一言不合，气氛微僵。老大索性提出，要暂时“脱离组织”，去寻找自己的“Me Time”。我略感错愕，却也理解这份青春期对独立空间的需求，便由她去了。于是，我带着尚在赌气的老二，信步离开喧嚣的主干道，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与其说是探索，不如说，是我们都需要一点新鲜的空气来平息心绪，为自己寻回一点平静。
更生动诠释“教育”的旅途
我们逃离车马喧嚷的主干道，随意拐进一条巷子。突兀地，一片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蔬果摊、鱼肉档，竟酷似新加坡的湿巴刹。走着走着，似乎闻到和这场景格格不入的咖啡香。寻香望去，一位中年妇人正守在巷子更深处的一家小铺前，专注地照看着手摇烘焙机里的咖啡豆粒。她背后的店面极小，门框挂着一块手写木牌“手冲咖啡”。
我正渴望一杯续命咖啡乌的灵魂，被彻底俘获。她抬头笑道：“里面坐，我先把豆子烤好，很快就好。”店长一边烤豆，一边与我们自然聊起天来。她说今天有好几单熟客预定的豆子要赶，话音里却没有焦躁，只有一种专注带来的平和。聊得兴起，她转身热情地拿出红糖糕点与酥饼，说是周末刚去拜了妈祖，这些是带着福气的分享。当那杯中焙、带着果香的手冲咖啡递上，店长与我们仿佛在这小小空间里，共享片刻超越买卖的人情暖意。我心中澄明。
我们千里奔赴，有时并非只为异乡的风景，或许正是为了在一个抽离的环境中，学习如何面对并安放那些与在家时并无不同的情绪皱褶，更是为了让自己在全新的舞台上，看清彼此在熟悉语境之外的模样。
孩子脱离日常框架的闪光，以及自己那颗在忙碌生活中依然渴望诗意与偶然的心。那位女店主是她自己生活的绝对主角，而我这个过客，有幸用一杯咖啡的时间，旁观并确认另一种专注生活的可能。
这趟旅行，比我设计的任何一堂美术课都更生动地诠释“教育”。它告诉我：美，不仅在殿堂的经典里，更在街头巷尾的烟火中，在家人协作的默契里，在一颗能为简单事物停留的心里。所谓成长，就是老大在挑选礼物时眼中闪过的审美判断，是小儿在错综复杂的捷运线里展现的逻辑与担当。
所以，若再问我旅行的意义，对我而言，它便是这“不规划”所预留的空白，是交付给孩子的信任，更是于陌生城市中，闻见那一缕源自生活本真的、热气腾腾的香气。我们带回家的，从不是纪念品，而是这些共同谱写的、关于成长的记忆画卷。
作者是美术教育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