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绍安:从一份畅销榜看本地华文阅读的困局

近日,玲子传媒出版社公布2025年畅销书排行榜,前三甲皆为文学读物,并且清一色与教育部合作、与课程高度相关。更令人意外的是,排行第二与第三的书,竟是2012年出版、当年中二高级华文课本的同步阅读文章,还附有当年学校教师所设计的延伸活动。这一现象固然体现教育部品牌与课程体系的强大影响力,却也无可回避地折射出本地校园华文阅读生态的深层隐忧。

表面看来,这是华文书的畅销佳绩,但若深入观察,不难发现,这更像是一份“课程指定阅读的延伸销售榜”。这些书之所以畅销,并非完全源于读者的主动选择,而是因长期被纳入课堂教学、评估与补充教材体系,成为学生“必须阅读”的对象。当一本13年前的课本同步读物,至今仍能稳居畅销榜前列,说明的恐怕不是作品的恒久魅力,而是新作品、新题材、新声音在华文阅读市场中难以进入主流视野。

首先,必须正视的是考试导向对华文阅读的深刻影响。在高风险评估制度下,教师与家长自然倾向于选择“安全”的文本——语言规范、主题明确、符合考纲要求。阅读因此被工具化,成为训练理解与应试能力的手段,而非引导学生认识世界、理解自我、发展审美的过程。久而久之,学生对华文阅读的印象,往往停留在“功课”与“负担”,而非兴趣与享受。

其次,教师在选书上的局限,也是现实中难以回避的问题。许多华文教师并非不愿尝试新书,而是面对教学进度、课程目标、行政事务与评估压力的多重挤压,选择已有配套、熟悉的文本,往往是最稳妥,也最省力的做法。这种基于现实的选择,却在无形中加剧阅读内容的重复与单一,使华文阅读长期停留在“安全区”内,难以形成流动与更新。

与此同时,出版与创作生态也在这种结构中逐渐被动适应。出版社为了生存与销量,更倾向于开发课程配套型读物;作家为了进入校园与市场,也可能调整创作方向,以贴近教学需求。长此以往,真正面向当代生活、题材多元、形式创新的作品,反而难以被系统性地看见,华文阅读逐渐失去时代气息。

华文书店是阅读风气“策展人”

在此基础上,华文书店的角色往往被忽略,却同样关键。实体与线上华文书店不仅是销售场所,更是阅读风气的“策展人”。若书店的陈列长期围绕课本读物与应试参考书,读者的选择自然受限。反之,若书店主动引入不同地区、不同体裁、不同难度层次的华文书籍,并通过作者讲座、主题书展、亲子阅读活动与读书会,便能成为连接出版、创作与读者的重要节点,为华文阅读创造更多“被看见”的机会。

要真正松动现有结构,教师的角色转变仍是关键。首先,华文教师或许可以从“替学生选书”逐步转向“引导学生选书”。在指定文本之外,保留一定的自由阅读空间;以主题式阅读取代单一本书的深度剖析;强调阅读感受与思考过程,而非标准化答案。哪怕只是课堂中的一小段自由阅读时间,也可能成为学生通往更广阔阅读世界的起点。

家长同样须要从“成绩焦虑”走向“阅读陪伴”。当家中的华文书不再只限于课本与练习册,当阅读成为亲子之间的交流活动,而非功课检查,孩子对华文的情感联结才可能真正建立。

出版社若希望摆脱对课程市场的高度依赖,也须重新思考自身定位。除了开发教材型读物,更应尝试以读者兴趣为导向,策划分龄书系、主题读物与跨媒体内容,并与书店、学校及社区合作,扩大作品的社会触达面。出版若能与阅读文化同步经营,市场才不至于过度集中于少数指定文本。

对作家而言,真正的突破在于书写“真实而当下”的华文,而非“可考试的华文”。当作品能够回应青少年在双语环境、数码生活与身份认同中的真实经验,学生才会在书中看见自己,阅读也才会从任务转为需求。

此外,社区组织与公共图书馆也应持续打造“去考试化”的华文阅读空间。通过主题阅读活动、社区书单、跨代共读计划,让华文阅读重新回到公共生活,而非只存在于课堂与考卷之间。

值得进一步重视的,还有华文补习中心的潜在角色。在现实中,补习中心已是许多学生接触华文的重要场域。若能在应试训练之外,引入非考试文本,结合阅读讨论、写作延伸与口头表达训练,不仅不会削弱成绩,反而有助于提升语言理解与表达能力。补习中心若愿意从“刷题工厂”转型为“语言能力培养空间”,将能在现有教育结构中,为阅读多元化打开一扇现实可行的窗口。

归根究底,畅销榜上的“旧书热”,不应被简单视为华文阅读的成功,而应被视为一种提醒。真正健康的华文阅读生态,应当同时容纳课程文本与自由阅读、经典与新作、规范与实验。当教师愿意多放手一点,家长多陪伴一点,出版社与书店多策划一点,作家多冒险一点,社区与补习中心多创造一点空间,华文阅读才可能从“被指定”走向“被选择”。

阅读的未来,不在于哪一本书获选为课程教材,而在于学生是否愿意在离开课室之后,仍然主动打开一本华文书。

这,才是新加坡华文阅读真正的希望所在。

作者是退休教育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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